武德九年,十一月。
黄山村重建的第四十五天。
三间土房全部盖好了,墙是新夯的土墙,顶是新铺的茅草,窗户糊了新的桑皮纸,门是新钉的松木板。
院子里铺了石板路,从门口通到屋门口,下雨天不踩泥。
鸡窝搭好了,五只鸡住进去,每天早上准时打鸣,吵得福宝天天赖床。
兔笼搬到了屋檐下,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住得舒舒服服的,毛色越来越亮,越来越胖。
石磨旁边多了一个木架子,专门放李默的打猎工具:弓、箭、刀、绳索、陷阱夹子,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用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
门口放着一大一小两个木马。
大的那个是平安的,雕得精细,马头高昂,马尾翘起,像在奔跑。小的那个是福宝的,圆润敦实,四条腿粗粗的,坐上去稳当得很。
福宝每天都要骑木马,骑上去就不肯下来,吃饭要骑在上面吃,看书要骑在上面看,跟灰团说话也要骑在上面说。
平安有时候也骑,但骑一会儿就下来了,觉得妹妹天天骑,他再骑有点不好意思。
这天早上,李默正在院子里磨刀,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赵老根。
赵老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服,腰上挂着刀,身后跟着两个士兵,三个人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将军!”赵老根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身后的两个士兵也跟着跪下了。
李默放下磨刀石,看着他。
“起来。”他说。
赵老根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李默,眼眶红红的。
“将军,末将找了你四十多天,从咸阳找到武功,从武功找到周至,从周至找到盩厔,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冤枉路,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忍着没哭。
“将军,弟兄们都惦记着你,天天问我,‘队正,将军在哪儿?’‘队正,将军什么时候回来?’‘队正,咱们去找将军吧!’末将实在顶不住了,就带着人出来找了。”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说话。”
赵老根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将军,你那天走了以后,末将带着弟兄们在咸阳休整了五天,伤好了大半,有几个重伤的也慢慢恢复了,后来咸阳的刘都尉说,将军可能在这一带,末将就带着人一路找过来了。”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三间土房,篱笆院子,石磨,木马,鸡窝,兔笼,像模像样的。
“将军,这就是你的家?”
“嗯。”
赵老根打量着这一切,又看了看李默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将军,朝廷那边…李靖将军回去之后,跟陛下说了将军的事,陛下很高兴,说要给将军封赏,派了好几拨人来找将军,都被将军挡回去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李默没回答,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
赵老根叹了口气。
“将军,末将不懂,你立了那么大的功,陛下要赏你,你为什么不收?换了别人,巴不得跑到长安去领赏,你倒好,躲在这山沟沟里,连面都不露。”
李默磨刀的手没停。
“不想去。”他说。
赵老根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着李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劝不动。
“那…那弟兄们怎么办?他们还在咸阳等着将军呢。”
“让他们回家。”李默说。
“回家,回哪个家?那些弟兄,大部分都是各州府的守军,城破了,队伍散了,长官死了,他们连个归处都没有,回老家,老家在哪儿?
有的老家在河北,有的在河南,有的在山东,许多的嘉莉都没人了,要不就是跑散了,怎么回去?”赵老根苦笑道。
李默停下来,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赵老根眼睛一亮道:“将军,末将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弟兄们…跟着将军?”
“跟着我干嘛?”李默说。
“种田也行,打猎也行,干啥都行。”
赵老根说得很快,像是怕李默打断他道:“将军,那些弟兄都是打过仗的人,有的十几岁就从军了,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你让他们回去种田,他们连锄头都不会握。
你就收下他们吧!给口饭吃就行,他们不要军饷,不要赏赐,就想跟着将军。”
李默沉默了很久。
沙沙的磨刀声在院子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福宝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三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李默的腿。
“爹爹,他们是谁呀?”
李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赵老根。
“多少人?”
赵老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将军,你…你答应了?”
“多少人?”李默重复了一遍。
赵老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的道:“九百…九百三十六人,都还活着,都在咸阳等着将军。”
李默点了点头。
“让他们来。”
赵老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一刻,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是!末将这就回去,带弟兄们过来!”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
“将军,弟兄们来了,住哪儿?”
李默看了看村子周围那片荒山野岭。
“盖房子。”他说。
赵老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是!盖房子!”
他带着两个士兵,跑出了院子,跑出了村子,跑上了回咸阳的路。
福宝看着他们的背影,仰起头问李默:“爹爹,他们要来咱们家住吗?”
“嗯。”
“好多人?”
“嗯。”
“那福宝的新木马,他们会不会骑?”
“不会。”
福宝放心了,跑回去骑木马了。
平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默旁边,看着赵老根消失的方向。
“爹爹,那些人是你的兵吗?”
李默想了想。
“不是。”他说。
平安看了看他,没再问了。
他总觉得,爹爹身上有很多秘密,但爹爹不说,他就不问。
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柳含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院门口。
“夫君,刚才那些人…”
“来帮忙的。”李默说。
“帮忙?帮什么忙?”
“盖房子,种地。”
柳含烟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她总觉得,最近来找夫君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那个送绸缎点心的周掌柜,后是那个自称“末将”的赵老根。
还有那个她只在洞口看了一眼、没看清脸的“李靖”。
这些人,都是冲着夫君来的。
她看了看李默。
李默已经坐回门槛上,继续磨刀了。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像一首单调的歌。
福宝骑着木马,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两只小腿晃来晃去。
平安坐在门槛上,翻着那本快被翻烂的《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柳含烟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
李默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着刀。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
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咕咕叫着。
兔子在笼子里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
远处传来渭水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唱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