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进院子,柳含烟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面盆,看到他站在院子中央,愣了一下,连忙把面盆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福了福身:“二哥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好准备饭菜。”
“不用准备,朕就是来看看四弟。”李世民站在院子里,目光扫了一圈,没看到李默,“四弟呢?”
“在后院,跟福宝在给那棵桂花树培土。”柳含烟朝后院方向指了指。
李世民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远远就看到父女俩蹲在花圃旁边。
李默蹲在那棵新栽的桂花树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往树根处培土,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画一幅画。
福宝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银铃叮铃叮铃地响着,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歪歪扭扭的,像两只各怀心思的小鸟。
她看到李世民走进来,立刻从地上蹦起来:“二伯!你怎么来了!你吃饭没有?福宝让娘亲给你下碗面!”
李世民笑着摆了摆手:“二伯吃过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在李默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刚培好土的桂花树,树不大,才一人来高,但枝条舒展,叶子绿油油的,看着精神头不错。
“四弟,朕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李世民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李默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看着他。
李世民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看旁边蹲着的福宝。
福宝正仰着脸看他们,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银铃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福宝,你先去帮你娘择菜。”李世民说。
福宝嘟了嘟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二伯的脸色,又看了看爹爹,乖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福宝去帮娘择菜了。”
她转身跑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穿过月亮门,消失在前院里。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着李默。
“四弟,最近朝中有人上折子弹劾你。”
李默把手里的铲子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弹劾我什么?”
“说你以战俘为役,有损天朝威仪;说你私建宅邸逾制,说你恃功而骄、目无朝纲。”李世民把三道折子的内容说了一遍,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不太重要的公文。
李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拿起铲子,继续往桂花树根处培土:“那二哥觉得呢?”
“朕觉得他们在放屁。”李世民说。
他学着四弟的样子蹲在地上,从旁边的土堆里捏了一点土,学着四弟的样子碾了碾道:“朕今天来,不是来问你有没有做那些事的,朕是来问你,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跳出来了?”
李默想了想后道:“因为我做的事太多。”
李世民看着他。
“上次雪花盐,他们没动,因为二哥说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他们信了。”
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很,“后来,水泥路,工部铺的,我给的方子,他们也没动,因为法子是我的,铺路的是工部,功劳算在朝廷头上。”
他把最后一点土培好,用手按了按,站起来:“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发现我做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们没法再假装没看见。”
李世民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觉得他们在怕什么?”
“怕我抢他们的位置。”李默说。
“二哥,我不是说他们要抢我手里的刀,我手里没权,没什么好抢的,他们怕的是我这个人。”
“他们怕的是那个不用上朝、不用领兵、什么都不争,但随便做点什么就能让天下变样的人。”
李默看了看李世民,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但底下是实的。
“二哥,你今天来,是想听我说‘我不争’?”
李世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旁边那棵桂花树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跟之前完全不沾边的话:“四弟,你给朕那个水泥方子,是你的主意,还是脑子里冒出来的?”
“脑子里冒出来的。”李默说。
“那你怎么知道它是对的?”
“不知道。”李默说,“试了才知道。”
“试错了呢?”
“试错了就再试。”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四弟,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让那些文官害怕的是什么?”
“不知道。”
“他们不怕你争,他们怕你不争。”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什么都不要的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不在乎官职,不在乎钱,不在乎名声,什么都不在乎,他们拿什么来拿捏你?”
李默没有说话。
李世民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刚培好土的根部:“朕今天来,不是来试探你的,朕是来告诉你,那些折子朕会压下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不用压。”李默说。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他。
“让他们递,递得越多越好,二哥你留着那些折子,等他们递到足够多的时候,你拿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一遍,然后问他们一句,朕的四弟做错了什么?”
他顿了顿:“到时候,跳出来的人就都知道了。”
李世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慢慢笑了。
他想起四弟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又想起他蹲在井台边给福宝扎小揪揪的样子,想起他把水泥方子卷好塞进竹筒递给张衡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试错了就再试”的样子。
这个四弟,从不主动伤人,但要是有人把手伸到他面前,他也不会躲。
“行,朕留着。”李世民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那些折子朕都留着,等攒够了,朕就拿出来念一遍。”
他转过身,朝月亮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四弟,还有一件事。”
李默看着他。
“那个姓郑的员外郎,朕让人查了一下,他夫人姓崔,跟崔文礼是远房堂亲。”
李默想了想:“崔家还没死透?”
“死透了,但灰烬里还有火星子。”李世民说,“朕让人盯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朕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