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安全归安全,规矩归规矩。
皇太孙夜不归宫,这事往小了说是孩子贪玩,往大了说就是锦衣卫失职。
他陈虎的脑袋虽然不值钱,但也不能因为太孙在别人家玩得高兴不想走,这种离谱的理由搬家。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院门终于开了。
刘策走了出来。
因为刘三来和他禀报了,陈虎他们没走,估计在等太孙呢。
他也很纳闷,老朱居然没吩咐?
所以他就出来看看。
月光落在他那身月白色的锦袍上,衬得整个人清清冷冷。
陈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抱拳行了一礼。
“刘先生。”
刘策点了点头,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太孙今晚不回去了。”
陈虎的脚尖不点了,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刘先生,这...”
“不止今晚。”
刘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太孙要在我这住几天,具体住几天还没定下来,先住着吧。”
陈虎的络腮胡子抖了抖,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也面面相觑,表情精彩至极。
“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
刘策语气十分淡然:“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太孙,既然太孙要住在我这,你们自然也在这待几天吧,派个人回宫送个信,陛下自会准可。”
陈虎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几个弯。
他是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在别人面前,他的腰杆向来挺得笔直。
但站在刘策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的五品官服跟纸糊的似的。
不是因为刘策的官位,一个七品文林郎,比他低了不少呢,他可不怕。
他怕的,是因为刘策这个人。
他永远忘不了御书房外的那一幕,这个看似温和的刘先生,在陛下面前那般硬气,陛下还能容忍。
从那以后,陈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大明朝,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刘先生,不是因为刘先生会报复,是因为陛下会替他报复。
所以此刻,他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一个字都没多问。
“属下这就派人回宫请示。”
刘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陈虎深吸一口气,招手叫来一个得力手下。
“你立刻快马回宫,跟陛下禀报,太孙要在刘先生这住几天,刘先生说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意思,问陛下是否准可,记得速去速回,宵禁了就进不了宫了。”
那手下抱拳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虎靠在院墙上,抬头看了看刚刚爬起来的月亮,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心里那点嘀咕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察言观色、揣摩上意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今天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寻常。
太孙出宫来刘策这,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太孙,没说必须回宫。
太孙在刘策这儿待了一整天,陛下和太子殿下那边没有任何催促。
现在太孙说要住几天,刘策出来传话,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圣旨。
这哪里是太孙临时起意要住下?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
可如果是早就安排好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
他好歹是负责太孙安全的锦衣卫千户,太孙要在外留宿这么大的事,提前知会一声不过分吧?
除非...
陈虎的后背忽然微微发凉。
除非不告诉他,本身就是安排的一部分。
他想起临出宫前,指挥使毛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跟着太孙,别的不用多想,太孙去哪你就去哪,太孙干什么你就看着,机灵点。”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毛骧那个眼神,分明是在说:有些事,你不知道,对大家都好。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该他想的事,别想。
这是他在锦衣卫活到今天最重要的心得。
约莫过了两刻钟,马蹄声从街口传来。
那手下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陈虎面前,单膝跪地。
“千户大人,陛下口谕,准,着陈虎率所部锦衣卫,在刘先生处护卫太孙,不得有误,另赐白银百两,作为太孙及锦衣卫数日食宿之资,交刘先生收下。”
陈虎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进院子。
刘策正坐在槐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摇椅慢悠悠地晃着。
陈虎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刘先生,陛下已准,属下要在此叨扰数日,护卫太孙,若有不便之处,还望刘先生海涵。”
一个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居然对一个七品文林郎说出海涵两个字。
这场面要是让朝中那些三四品的大员看见,非得笑话他不可。
但陈虎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勉强。
刘策放下茶盏,笑了笑。
“陈千户客气了,后院有几间空房,你们自己安排,吃饭的事找张福,他也管厨房。”
陈虎又抱了一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奉上。
“刘先生,陛下赐白银百两,作为太孙及属下等数日食宿之资,请刘先生收下。”
刘策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
一百两白银,分量十足。
他嘴角微微翘起。
老朱这个人,办事确实让人舒服。
他当然不差这一百两银子,光是开业那天的诊金收入就有三百多两,这些天收入也不少,库里还存着三百多两黄金没怎么动呢。
但朱元璋给这钱,不是因为他缺钱,是因为朱元璋把他当回事。
给钱这个动作本身,比钱的数额重要得多。
这是一种态度:咱不白用你,咱记得你的好,咱把你当自己人。
刘策把布包随手递给旁边的张福,对陈虎说:“替我谢过陛下。”
陈虎连忙点头,心里暗暗记下,回头一定要把刘先生收到银子时的表情和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回禀陛下。
夜深了。
后院东厢房的灯亮了一会,是朱雄英在里面翻来覆去地预习明天要认的药材。
大约亥时末,灯灭了。
前院刘策的屋子里,摇椅吱呀声也在同一时间停了。
整座宅子安静下来,只有院墙外偶尔传来锦衣卫巡逻时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刘三等人交替守夜,目的就是保护刘策的安全。
他们心甘情愿,甚至感觉到这件事情无比光荣,干的那叫一个卖力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