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任何的交易感。
只有一个女子把自己全部的心意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递给对方,然后等着对方决定收下还是摔碎。
“奴家不敢奢求名分,更不敢奢求求地位。”
她吸了一口气,将最卑微的请求说了出来:“至于赎身问题,奴家也不必让刘公子费心,这些年我也略有余钱,给自己赎身还是足够的。
晚秋只愿跟在您身边,做一个下人,伺候您的衣食起居,那就足够了,只要能陪在您身边,就足以让奴家开心一生了。”
刘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教坊司清倌人,头牌之尊。
虽然身份是贱籍,但在这教坊司里,晚秋是被捧着的。
鸨母捧她,客人捧她,整个秦淮河都知道晚秋姑娘的大名。
她在这里有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衣食,最高的月例。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那里弹琵琶唱曲,就有大把的银子进账。
可她说,愿意去他身边当一个奴婢。
奴婢是什么待遇?起得比所有人早,睡得比所有人晚。
给人端茶倒水,洗衣扫地,做的全是粗活累活,没有任何地位可言,谁都可以使唤,谁都可以呵斥。
从教坊司头牌到别人家的奴婢,这个落差有多大,晚秋不会不知道。
可她就是选了这条路。
刘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一下这件事。
首先,晚秋说的赎身钱我自己出,是不是真话?
教坊司头牌的赎身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的姑娘赎身,几十两到百余两不等。
头牌清倌人,那是教坊司的摇钱树,鸨母不咬下一块肉来绝不会放人。
晚秋入教坊司不过五年,当上头牌也才近三年,她能攒下多少钱?
但刘策旋即就想通了。
教坊司的赏钱分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清倌人的赏钱抽成比普通歌女低得多,因为清倌人卖的是艺,不是身,是教坊司的脸面。
鸨母对清倌人的管理也宽松些,甚至会刻意多分一些钱给她们,好让她们安心待着。
加上晚秋不是一个人,她母亲是个有打算的人,当年带进教坊司的体己还不知道剩多少。
母女三人齐心攒钱,三年下来,凑一笔赎身银子,或许真能凑得出来。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银子。
关键在于赎身之后,往哪去。
这也是大多数教坊司女子宁可待在这里也不赎身的原因,她们是贱籍。
贱籍的人,走出去比普通百姓还要低一等。
良家女子可以做妾,可她们呢?大多数时候,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从良之后没有营生,没有身份,没有依靠,结局往往比留在教坊司更惨百倍。
留在教坊司好歹有吃有住,有人捧着,走出去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所以晚秋愿意赎身跟他走,等于放弃了她现有的一切保障。
如果刘策哪天不要她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利益交换,这是拿一生做赌注,赌他刘策是个好人。赌他不会把她的心摔碎。
刘策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对晚秋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他挺喜欢这个姑娘的。
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喜欢的是她的琵琶,是她唱曲时的温婉嗓音,是这间雅间里安静闲适的氛围。
要说什么男女之情,才见第二次面,他没那么多戏。
他不是一个见色起意的人。
在现代活了那么多年,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这种事,不存在的。
可问题是,他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要不要和晚秋谈恋爱,而是要不要辜负这个人的心意。
晚秋对他的感情是真的。
真到什么程度?真到愿意放弃一切来赌他点头。
他如果不点头呢?晚秋会怎样?
她不会哭闹,不会纠缠,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憋的人。
她大概率会笑着行礼说:晚秋唐突了,请刘公子恕罪。
然后抱着琵琶回到那间安静的小楼里,继续坐在窗前发呆。
然后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再对任何男人动心了。
因为她把自己所有能拿出来的筹码都拿出来了,被拒绝了。
那不是被拒绝的难过,是发现自己连当奴婢都配不上的绝望,足矣毁了任何人。
刘策这个人,向来是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别人不说,就算朱元璋要杀他,他都敢拔刀跟老朱玩命,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朱檀让人打他,他敢连扇三个耳光捆一整夜。
可医者仁心,如果是可怜之人,他就硬不起来心肠,如果别人对他真心相待,他就更硬不起来心肠。
所以晚秋这么一跪一哭,他是真硬不起来(指的是心)
不是因为对方是漂亮姑娘。
是因为对方把真心捧出来了,而且捧得那么卑微。
他这人,心软啊。
他沉吟了良久,思考着其中的事情。
晚秋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苍白。
此刻一秒对她来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面,她的感情,她的积蓄,她的未来。
她知道这很卑微,很傻,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可如果刘策还是拒绝呢?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恐惧淹没的时候,刘策轻轻点头了。
“好。”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语气也比较平淡,只是略带感叹。
晚秋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跪在那里仰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策看她那副模样,难得地露出几分无奈的笑,补了一句:“好姑娘,我答应你了。”
这四个字,在晚秋的耳朵里炸开的力度,比方才刘策扇朱檀的那三巴掌还重。
不是疼,是烫。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涌遍四肢百骸,她的身子一软,双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磕都实实在在,磕得木质地板咚咚作响。
一边磕,一边语无伦次地念着:“多谢刘公子!多谢刘公子!”
声音又哭又笑,满脸都是眼泪,嘴角却是这辈子最灿烂的笑,笑的好生动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