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觉得自己这双杀过千军万马的手,在此时此地毫无用处。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只要把江山打得够稳,就能护住所有想护住的人。
可现实一遍遍地告诉他,有些东西,他护不住。
刘策死了。
那个让他恨得牙痒又爱得不行的小子,死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刘策的样子。
那时候刘策还不是秦国公,也不是什么天下无敌的猛将。
他就是个在太医院里的小小杂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朱元璋当时就在心里想,这年轻人有点胆量。
后来刘策用那匪夷所思的医术救活了朱雄英,又在御前对答如流,甚至还敢跟他顶嘴。
朱元璋当时又惊又怒,可怒完之后,竟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再往后,刘策就成了他生命里一个极特别的存在。
满朝文武见了他,没有不怕的。
能臣如李善长,见了他也是诚惶诚恐。
猛将如徐达,见了他也是恭恭敬敬。
可刘策不一样。
刘策见了他就敢开玩笑,甚至还敢笑嘻嘻地喊他老朱。
敢当着他的面吃没吃相,敢理直气壮地管他要钱要官,敢在他发火的时候拍案而起和他对着干。
朱元璋有时候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拿鞭子抽他。
可等气消了,又觉得好笑,觉得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又招人疼呢。
他拥有天下,坐拥四海,却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像平辈一样跟他说句话。
刘策是其中一个。
从某种意义上说,刘策比朱标还像他的儿子。
那不是那种需要他操心的儿子,反而是一个能力极强,还敢跟他拍桌子、跟他瞪眼睛、能在他面前说真话的儿子。
他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真实。
可现在,这个儿子没了。
马皇后知道朱元璋心里有多痛。
她自己心里也痛得不行。她想起刘策给她治病时的认真模样,想起他在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吃相,想起他每次来宫里总会先问一句她的身体情况。
她想起刘策对下人的体恤,对百姓的仁心,对病人的耐心。
她想起他说过,把自己当成母亲一样看待,虽然是为了气重八,但她知道,那也是发自真心的一句话。
在她的心里,刘策何尝不是和标儿差不多的呢?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马皇后闭上眼,泪水从她的睫毛下不断涌出来。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气有点喘不上来,像被人用湿布捂住了口鼻。
她身子轻轻晃了晃,朱元璋立刻察觉了,反手扶住她:“妹子!”
马皇后抓着他的手,勉强摇了摇头:“我没事...喘口气就好了。”
她的确没什么大碍,只是悲痛过度加上年纪大了,气一时顺不过来。
她靠在朱元璋肩上缓了缓,胸膛里那口气才慢慢通了些。
这时候,太监和太医们到了。
毛骧亲自拿刀去请人,还是带着旨意的,太医院当值的十几个太医自然来得极快。
此刻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袍角纷飞。
一进御花园,看见这里面的景象,几个胆子小的差点当场跪下。
太子爷躺在地上,额头磕了个大口子。
皇太孙瘫在不远处屋内的床上,面白如纸。
皇后娘娘满脸是泪,皇帝陛下脸色铁青。
这副场景,他们在太医院当差几十年,也没见过。
太医们七手八脚地把朱标和朱雄英抬过来,把脉的把脉,施针的施针,煎药的煎药。
好在两人都只是一时气急攻心、急怒冲了心脉,并不是什么要命的重症。
几针下去,又灌了半碗安神定惊的汤药,朱标和朱雄英便先后醒了过来。
朱雄英醒来之后,就一直哭。
他坐在床上,小脸惨白,眼睛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
他没有放声嚎啕,只是不停地流眼泪。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被子上,落在他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他想起刘策了。
他想起刘策教他念《孟子》时的模样。
刘策总是用一根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说:“太孙,记住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话你皇祖父不认同,那是他心眼小,你将来要是当了皇帝,得先想着百姓。”
他当时还不算很懂这话的分量,只是觉得刘先生说话总是跟旁人不一样。
现在他想起来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他想起刘策教他看病的日子。
刘策拿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脉枕,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把脉,怎么从脉搏里看出一个人身体的好坏。
刘策说:“雄英,你记住,大夫眼里没有皇帝和百姓,人得了一样的病,就得用一样的药。”
还有那一句:但愿世间无疾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好的刘先生,怎么就没了?
朱雄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不停地抖。
站在旁边的太监们想劝又不敢劝,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朱标坐在床头,把儿子搂进了怀里。
他也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紧紧搂着儿子。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额头上那块已经包好的伤处,很疼。
可那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朱标想起了常氏。
那是他的白月光,他的原配妻子,可惜早早地就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可他是太子,不能塌,于是硬生生扛过来了。
而此刻,他胸口里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那股铺天盖地的窒息感,那种再也见不到了的绝望,和当年如出一辙。
他想起刘策笑的样子。
私下里,他们兄弟两个坐在一起,刘策忽然和他说一些有趣的事情,然后哈哈大笑的样子。
他这辈子都没交过像刘策这样的朋友。
论身份,他们是君臣,论感情,他们是兄弟。
论年纪,朱标虚长几岁,刘策总说他啰嗦。
可就是这种没大没小、毫无隔阂的相处,让朱标觉得,这世上除了父皇母后和雄英之外,终于也有一个能让他不设防的人了。
现在这个人没了。
他的八妹也没了。
朱标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他的鬓角里,凉凉的。
一家四口,在这风景优美的皇宫之中,哭成了一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