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针,扎进林远舟的后脑。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没动。电梯间里同事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鸣。陈铮和王姐已经进了电梯,小李跟在后头,没人注意到他停下了脚步。
林远舟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走进楼梯间。声控灯啪地亮起,惨白的光打在灰色水泥墙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舟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吸。
“远舟。”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见你吗?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
林远舟靠在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他闭上眼,视野中系统界面浮现——
通话对象情绪光谱正在读取。忧伤79%,恐惧63%,焦虑51%。意图权重分析:索取帮助68%,掩盖实情51%,唤起旧情29%。
数据像溪流一样淌过意识。林远舟睁开眼,目光落在楼梯间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灭火器上。忧伤和恐惧是真的,但掩盖实情的权重高于唤起旧情,这不对。如果她只是想复合,情绪结构不该是这样。
“最近刚入职,事情太多。”他语气平淡,“过几天吧。”
“我听说了公司的事。”苏晚晴顿了顿,“周明辉他……我早就觉得那人靠不住。远舟,我只是担心你。”
系统跳出新数据:语言一致性评分-34%。说话人陈述“我只是担心你”时,愉悦感骤然升高12个百分点。
林远舟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撒谎。那句“担心”带来的不是忧虑,是愉悦——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或者确认了某件事。
“我没事。”他说。
“你……”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小心一点。有些人不希望你继续查下去。”
电话挂断。
忙音在楼梯间回荡。林远舟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苏晚晴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重播。她的声音在说“小心”的时候颤抖了一下,恐惧值瞬间飙升到87%。
那不是警告。是害怕。
她怕的不是他要查的事——她怕的是正在警告他的这件事本身。就像前世她背叛他的时候,眼里不是得意,是恐惧。她永远是被推到前面的那个人,永远不是真正的操盘手。
林远舟把手机揣回裤兜,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回办公室。工位上只剩几盏灯还亮着,王姐已经拎包走了,小李在收拾桌面。
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屏幕蓝光照在脸上,映出他自己没有表情的脸。
次日早晨十点,小会议室。
玻璃墙里陆续坐满了人。陈铮坐在长桌首端,手边摊开一份文件夹,封面印着优品生活品牌全案策划的字样。王姐坐在他左手边,正翻看打印出来的客户需求清单。小李坐王姐对面,笔记本摊开,笔帽还没摘。
林远舟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会议桌上落下一道道光栅。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在场同事,启动察言2.0群像模式。
七个人的情绪光谱同时铺开。
王姐:愉悦感62%,焦虑值41%。她在享受这个场合,但心里藏着一件事。焦虑源标记指向——她翻看的那份需求清单。
小李:恐惧感骤升至58%。他在害怕什么?不是陈铮,不是会议本身。恐惧源分析:发言被质疑概率71%。他在怕说错话。
其他人数据平稳。唯独坐在角落里的老赵——四十多岁的资深策划,平时话不多——轻微波动了两次。每次王姐说话,他的厌恶感就上升3个百分点。不显眼,但持续。
“优品生活这次投放预算很可观。”王姐合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他们想做全媒体覆盖,从短视频到线下活动一条龙。我已经跟对方市场部李总监沟通过两轮,意向很明确。”
小李连连点头:“预算确实大,这个单子如果能拿下——”
“有什么问题?”
陈铮忽然开口,目光越过王姐,落在林远舟身上。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王姐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小李的笔悬在半空中,没落下。
林远舟看向桌子上那份需求清单。刚才王姐说话的时候,他同时调取了语言分析模块。客户对接人使用的措辞被一一标注:“应该需要”“大概覆盖”“可能考虑”——不确定性词汇频率高达42%。正常对接中,这个数字应该在15%以下。
“对接人在描述需求的时候,用词很谨慎。”林远舟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应该是全媒体’、‘大概覆盖短视频和线下’,这种措辞不太像决策已定。”
王姐皱眉:“新人,这些判断得有依据。”
“客户方决策层如果意见统一,对接人的情绪应该是笃定的。”林远舟抬眼看着她,“但李总监提到预算的时候,焦虑值上升了19%。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个方案能不能在内部通过。”
陈铮眯起眼,身体往后靠了靠。
“还有。”林远舟点了点清单上一处,“他们要求五天出全案,但只给了两份基础材料。正常流程下,客户方如果真想推进,材料的交付会更完整。这种信息不对称不是疏漏——是他们内部还没统一,不敢给。”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小李偷偷看了王姐一眼,又低下头。老赵在角落里端起茶杯,喝得很慢。王姐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什么。
陈铮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有意思。”他说,眼里有一点笑意,“你继续说——怎么判断对方内部没统一?”
“需求描述时情绪波动剧烈。”林远舟调出数据面板,用最直接的方式转译成商业语言,“对接人讲全媒体投放的时候情绪上扬,一提到执行细节就开始回避。上次跟我聊这个案子的同事说,他们市场总监希望先做一轮试水,但老板想一步到位。两边还没谈拢,已经把方案需求书发出来了。”
陈铮点头:“所以他们找我们,不是为了做方案。”
“是为了用我们的方案去说服他们老板。”林远舟接住他的话,“如果方向没摸对,我们花五天做的方案,在他们内部被打回来再改五天。到头来甲方觉得自己没花钱,我们白干十天人日。”
这话落地,连王姐的眉毛都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她问,语气里质疑少了几分。
“听出来的。”林远舟说,“对方讲话时哪些字重音、哪些地方含糊,里面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倾向。我只是比较在意这些。”
陈铮忽然笑了。
“行。”他把优品生活的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先摸对方的决策链路。王姐,你安排小李做沟通记录梳理,把对方内部可能的意见分布画出来。林远舟,你做一份风险评估。”
王姐看了林远舟一眼,点了点头。
会议散了。
林远舟走出会议室时,注意到王姐留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拿手机发了条信息。她的情绪光谱里,焦躁感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压制的认可。
这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半小时后,陈铮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不大,书架占了一面墙,摆满方案册和行业年鉴。陈铮坐在皮椅上,示意林远舟把门带上。
“你这种人,做策划可惜了。”陈铮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一根,把烟盒推给他,“应该去做谈判。”
林远舟没接烟,在对面坐下:“都一样。听懂对方要什么,就不会被对方开出来的条件套住。”
陈铮点上烟,烟气在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里缓慢上升。他抽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林远舟。
“今天这刀切得准。”他说,“王姐在公司三年,关系网比你密,但在客户判断上不如你敏锐。我当年要是有你这本事,能被前一家公司坑得倾家荡产?”
林远舟没接腔。他查过陈铮的履历——五年前在另一家广告公司做到总监,因为替老板挡刀背了个商业泄露的锅,三年没翻身。是鼎盛的创始人把他捞出来的。
陈铮弹了弹烟灰:“周明辉的事,是你挖出来的。”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远舟:“他做账的方式我在大学见过一次,太相似了。说不上挖出来,只是提醒了一下。”
“提醒得好。”陈铮说,“不过有件事你心里要有数——周明辉只是露出来的那个。”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财务那边,有人到现在没摘干净。周明辉能两年不被发现,不是因为他聪明。是有人在替他擦线。”
林远舟手指抵在膝盖上,没动。
前世他知道财务部有问题,但具体是谁、怎么操作的,他一直没有弄清楚。那时候他在鼎盛的定位是执行层,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信息。周明辉这次倒台,加速了某种东西的曝光。
“谢谢。”他说。
陈铮靠在椅背上,烟卷在指尖转了一圈。
“凌云的事,过阵子我带你碰一下。”他说,“不过先别声张。”
凌云——鼎盛今年最重要的竞标项目。林远舟前世只能给这个项目打杂,所有核心环节都被隔在一道玻璃墙外。
“好。”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正从楼层西侧的大窗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橘红色。格子间里不断传来键盘敲击和电话交谈的声响。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用系统扫描了一遍公司内部的情绪地图。大多数人的波动正常,只有财务部方向,飘浮着几团被压得很低的红色——一种介于恐惧和戒备之间的东西。
傍晚七点,天色沉成了灰蓝色。
林远舟从大厦出来,晚风裹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味扑过来。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光,玻璃门映着来往行人的倒影。
他脚步未停,习惯性地启动环境情绪扫描——这是察言2.0自动运行的功能,不用刻意操作,系统会筛选周遭一百米内异常的情绪信号。
然后一个信号跳了出来。
敌意:91%。
杀意:77%。
持续性标记:该信号已跟随宿主移动超过四百米。
林远舟没回头。他缓步走向便利店,手指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
玻璃门反射出街对面的人影。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正站在路灯下,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他手抄在夹克口袋里,姿态松散,像是等车的路人。但系统锁定了他。
他口袋里夹克拉链的反光角度,和远处一个正在过马路的行人相比,太稳定了。他根本没打算分辨路况——他在盯这边。
林远舟推开便利店的门。门铃叮咚发出一声脆响。货架间弥漫着关东煮的酱汤味和冷柜的塑料气息,收银台前的店员正低头刷手机。
他走到冰柜前取出瓶矿泉水,借弯腰的姿势从货架缝隙看向店外。那男人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他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举起——角度不对,林远舟看不清屏幕上的内容。
系统界面主动弹出视觉辅助请求。是否放大目标物反光信号识别人脸?代价:十分钟的精神疲劳。
他闭眼一瞬,再睁开时,视域中央多了一个浮窗。便利店玻璃门反射的画面被逆向拉大,去除噪光,提升对比度——那人手机屏幕反射的角度正好朝向这边。屏幕上依稀是一段对话界面,对方头像是个女人的侧脸。
短发,下颌线条柔软,眼角有一颗泪痣。
苏晚晴。
林远舟瞳孔收缩。
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手稳稳拿着矿泉水瓶,走向收银台。找零、接过小票、推门走出去,每个动作都维持着平淡的路人节奏。
门铃再次叮咚响过。
他往地铁站方向走。余光捕捉一个动作——那男人压了压帽子,转身汇入人流,往反方向离开了。
通知,还是确认。
这人跟踪他的目的不是行动——至少今天不是。是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行动路线。然后向某人汇报。
和前世被围堵那天完全相同。
林远舟站在街角等红灯。晚风把他的头发吹过额前。
然后他看见对街的咖啡馆。
灯光明亮,木框窗户里映出一排黑咖啡机。透过玻璃,许安然靠在门框内侧的墙上,风衣没系扣,手里夹着一根烟。她的目光似乎穿过晚高峰的车流落在他身上,又似乎只是在看街道。
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推门回了店里。
林远舟站在红灯下,身后是继续向前涌动的人群。地铁站入口的灯光在不远处亮着,地下通道送来混合着灰尘的暖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
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这几天出门注意安全,算我求你。”
林远舟攥着手机站在十字路口,行人的影子在他周围交织又分开。他把这条消息看完,删掉,屏幕暗下去。
抬头,街对面的咖啡馆灯光依然亮着,透过木窗照在人行道上,像一小片被圈起来的暖黄。
他没有走过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