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的闹钟还没响,林远舟已经睁着眼躺了四个小时。
手机屏幕的光在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里显得刺眼。许安然的第二条短信他一直没删——“这不是预言,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他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读都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脊背往上爬。
系统界面在视野右侧静默展开,前世被调离岗位的邮件截图还在。发件人是当时鼎盛的项目总监,措辞温和但结论冰冷:林远舟因个人工作失误导致项目延期,即日起退出凌云组。
他记得那种感觉。记得办公室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记得苏晚晴那句“我帮不了你”,记得自己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坐了一整夜,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前世的他连凌云项目的大门都没真正踏进去,就被钉在了背锅的位置上。而这一世,陈铮已经答应让他进竞标组。
“系统提示:周明辉7天行为分析报告已完成,是否查看?”
林远舟坐起身,靠在床头点了查看。
数据流在视野中铺开。周明辉近一周的情绪光谱以焦虑和嫉妒为主轴,焦虑指数从上周的63%上升至78%。深夜访问公司财务系统权限的记录多达四次,每次都集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行为模式分析显示他对“权限不足”的提示有过三次情绪剧烈波动,其中一次伴随长达四十分钟的持续操作尝试。
林远舟盯着那条曲线,没有表情。
前世周明辉在关键时刻给了他一刀。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但他需要的不只是知道——他需要证据,需要时机,需要一个让周明辉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局。
冷水打在脸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人的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静。系统在视野边缘标注:宿主情绪光谱——警惕占比62%,决心占比31%,恐惧占比7%。恐惧的那一小块正在被其他情绪蚕食,一点点缩小。
他关掉水龙头,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响。
“前世让凌云变成杀局的,到底是项目本身,还是人?”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去面对答案。
—— ——
上午九点五十分,鼎盛传媒会议室。
林远舟坐在会议桌靠窗一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方案已经翻到了第三版。陈铮坐在他对面,翻看着打印出来的提案大纲。优品生活的两位客户还没到,会议室里只有方案组的四个人在做最后调试。
“***这个人,我在去年行业峰会上见过一次。”陈铮头也不抬,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他对数字很敏感,但不太懂创意逻辑。今天你主讲策略部分,预算环节我来应对。”
林远舟点了点头。系统已经在检索优品生活公开资料,***的市场履历、过往操盘案例、甚至公开发言视频都在快速过筛。他需要在上场前完成初步画像。
十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握手时力道精准。他身旁的品牌经理王莉三十岁左右,妆容精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活页夹,进门后就放在桌角始终没打开。
寒暄不超过三分钟,***直接切入正题:“上次给到贵司的brief可能偏保守了,我们内部讨论后认为这次新品线的目标人群应该更聚焦。陈总监,你们这边怎么看?”
陈铮正要开口,林远舟已经站起来了。
这是他们事先定好的策略——年轻人先讲,留陈铮收底。林远舟把PPT投屏到墙上,第一页是优品生活新品线的市场定位分析。他从竞品矩阵讲起,声音不高但节奏极稳,每个数据点都对应一个可执行的动作建议。
***前十五分钟几乎没有提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偶尔点头。系统显示他的微表情评分稳定在78%以上,这是合理的专注反应。
但林远舟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当他的讲解触及“目标人群年龄分层”和“渠道投放配比”时,***的视线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偏移——从屏幕移到林远舟脸上,然后迅速回到屏幕。每次停留不超过零点三秒,但重复了四次。
系统跳出提示:“目标对象微表情与言语一致性评分降至62%,建议关注。”
林远舟没有停,继续翻到预算分配模块。
“基于目前brief中给出的预算区间,我们建议将线上社交投放占比提高至45%,线下体验活动压缩至——”他话没说完,被***打断。
“这个预算模块能不能再细化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听起来是正常的业务探讨,“具体每个渠道的投放成本多少?执行公司那边有没有初步报价参考?”
王莉在旁边翻开活页夹,像是准备记录。
系统的警告提示在视野中跳成橙色:“目标对象语言一致性评分骤降。意图权重分析中,‘获取成本底价’占比91.3%,已突破警告阈值。”
林远舟的食指在键盘上轻轻一敲,把PPT停在当前页。
他没有看系统提示,而是看着***的眉心位置。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表情——嘴在笑,眼睛在算。***问的是成本,但他的视线在林远舟停顿的零点几秒里,扫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下的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手背上,照亮了一小块皮肤。
***正在录音。
“李总监,”林远舟把嗓音控制在一个恰好的困惑度上,“渠道成本这块我们用的是行业基准值,如果要精确到每家执行公司的报价,需要二次核对面价。不急的话,我可以会后整理一份补充报告。”
他说“二次核对面价”这四个字时,语速比正常慢了半拍。
***的眼神闪了一下。
系统捕捉到他的情绪光谱瞬间跳变——焦虑和“隐瞒”形成了双重叠加,峰值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压制。王莉在旁边适时补充:“主要是我们内部要过审计流程,报价透明一点会比较方便。”
她说这话时没看林远舟,看的是***。
林远舟注意到***的下颌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压制信号的生理反应。他在阻止王莉继续说下去。
林远舟把PPT又往后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人群定向策略的详细拆解。他刚讲到“核心种子用户画像”时,***再次打断:“这个人群包具体从哪里抓取?数据源能不能开放给我们?”
问题本身并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他问这句话的时机——恰好是林远舟准备展示独家数据模型的前一页。如果***只是关心方**,他应该听完模型逻辑再问数据源。但他提前问了。
他在抢节奏。
林远舟在心里把前面的碎片拼在一起:***频繁追问可交付的具体数据,回避策略逻辑的深入讨论,用录音留底,王莉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做但那句话暴露出“审计流程”的压力。加上系统给出的91.3%意图权重指向“获取成本底价”。
答案很明确。
***今天来鼎盛的根本目的不是采购方案。他是来套底价的。
优品生活内部很可能已经决定把执行外包给低价竞品公司,但缺乏专业的成本架构和人群策略。所以他们需要一个专业公司先把策略逻辑和预算分配完整地做出来——然后拿着这套东西去找便宜的执行方。
“李总监,这部分数据涉及我们合作方的授权协议,没办法当场开放。”陈铮接过话头,语气平稳,“不过我可以保证人群定向的精准度在合同里约定KPI。”
***笑了起来:“那当然,理解理解。”他笑得很快,收回得也很快。
林远舟在那一刻做了决定。
“陈哥,”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数据需要二次核对,我们暂停一下。”
陈铮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钟。
陈铮在这个行业浸了十五年,从乙方做到甲方又回到乙方,见过太多甲方套方案的事。他只需要看林远舟一眼,就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的判断。
“李总监,”陈铮把面前的方案合上,语气仍然是客气的,“很抱歉,今天这个版本还有一些数据需要内部校准,完整方案我们会在三天后重新提交。今天先交流到这里?”
***的脸色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意外到平静的切换。他的社交本能让他在那零点几秒里已经想好了体面的退场方式:“没问题,正好我下午还有个会。王莉,你回头跟进一下。”
王莉合上活页夹,站起来时看了林远舟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某种评估,又像是某种确认。她跟着***走出会议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会议室的玻璃门自动关上。
陈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说说。”
“他在套底价。”林远舟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陈铮,屏幕上是他在讲述过程中做的记录,“他每次打断的点都精准地落在策略逻辑即将深入的地方,但对执行成本的追问一直没有停过。王莉说‘内部审计流程’的时候,他下意识压了下颌。”
陈铮盯着屏幕上的记录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
“跟我去办公室。”
—— ——
下午四点半,陈铮办公室。
窗户开着半扇,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桂花树的甜气。陈铮的办公桌上摊着凌云项目的资料,厚厚一叠,最上面是项目立项书。
“我跟老板汇报过了。”陈铮坐下来,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林远舟面前,自己喝的是白水,“***这事,你救了公司至少三百万。”
林远舟接过茶杯,没说话。
“方案被盗用这种事,最恶心的不是损失一个客户,是拿着你的逻辑找低价公司执行,最后出了问题反过来甩锅。”陈铮说着,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说我们方案不行,我们有嘴说不清。你在会上叫停,公司保住的不仅是这一个项目,是一个潜在的品牌风险。”
林远舟喝了一口茶。茶水很烫,烫得舌根发紧。
“老板亲自点名,让你进凌云项目核心组。”
陈铮把那份立项书推过来。
林远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凌云项目的背景介绍,合作方是星辰资本旗下的一家控股公司——他的视线在“星辰资本”四个字上停了下来。
前世他并没有真正接触过凌云的核心资料。背锅的时候他只看过几封邮件,连项目全貌都没机会了解。但现在这份立项书就摆在面前,厚得像一本小册子。
“下周孟知行会来鼎盛开第一次面对面会议。”陈铮说出这个名字时,手指按住杯沿,指关节泛白,“你是我们这边的策略负责人。”
系统的提示在林远舟视野边缘跳动:“目标对象情绪波动加剧。对‘孟知行’的情绪反应为‘旧怨-警惕-恐惧’三重交织,恐惧占比最高,达53%。”
林远舟把视线从立项书上移开,看向陈铮。
陈铮的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有一半在暗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舟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
“孟知行这个人,你要用你所有的本事去应对。”陈铮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从不说谎,但他从不把话说全。”
林远舟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陈哥,你跟他打过交道?”
陈铮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只需要记住,他说‘建议’的时候,意思是‘必须’。他说‘可能’的时候,意思是‘已经确定了’。他说‘我再考虑一下’,是他在给你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
林远舟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系统在背景里运行着情绪分析,显示陈铮此刻的焦虑指数已经飙升到了82%。但陈铮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有握着杯沿的指关节仍然发白。
“凌云项目,我信任你。”陈铮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林远舟没见过的情绪,“但我也得告诉你,信任在这个项目里是最贵的东西。”
林远舟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没说“我明白”。只是把桌上那份立项书拿起来,合上,放进了自己的电脑包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凌云让他身败名裂。这一世他进了核心组。命运的路径在偏移,但他不知道偏向了哪个方向。
—— ——
深夜十一点二十分,林远舟的公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茶几上放着半瓶矿泉水,旁边是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他把凌云项目在系统里能检索到的所有公开资料全部调出来,用系统新增的“时间线比对”功能进行前世记忆匹配。这个功能是察言之能稳固后解锁的,可以把当前时间线的信息与宿主前世的记忆片段进行交叉比照。
数据在视野中排列成三条时间线:当前时间线、前世记忆时间线、以及系统生成的偏差分析。
第一个异常节点跳出来的时候,林远舟正在拧矿泉水的瓶盖。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屏幕上显示:凌云项目的外部合作方名单中,有一家叫做“锐恒咨询”的公司在当前时间线下提前了四个月进入接触阶段。前世这家公司是在项目中期才出现的,而且出现后不到两个月,项目就开始了真正的崩盘。
第二个异常节点紧接着弹出:项目启动资金的第一笔到账时间比前世早了两个月,但金额少了15%。
林远舟把电脑拉近,开始逐条追溯资金来源。系统在当前时间线的银行流水附注里抓取到了一个前世记录中没有出现的名字——万华实业。
他的瞳孔在屏幕映照下骤然收缩。
第三个异常节点在视野正中跳动出来。
系统用红框标出了这个名字:“沈觉·万华实业副总裁”。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目标人物在当前时间线中首次介入凌云项目的时间,与前世偏差约186天。前世记录显示,沈觉的介入时间为项目中期。当前时间线显示,沈觉已在项目前期通过万华实业间接参与资金结构。”
林远舟盯着那个名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越来越响。
他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凌云项目崩塌的最后一环,就是万华实业突然撤资。而当时的项目报告显示,推动撤资的人就是万华实业副总裁沈觉。他是那根被抽掉的最后一根柱子,柱子一倒,整个项目砸在了林远舟身上。
前世沈觉出现在半年后。
这一世,他提前了整整半年。
林远舟手心全是汗。
他拿起手机,翻到许安然的短信。“凌云项目里,有人会死”——这条短信他读了几十遍,此刻再看,每个字都像是铅块砸在胸口。
他之前一直以为许安然说的是别人。
但现在沈觉的名字提前了半年出现。时间线在扭曲,前世和今生的因果正在交叠。
系统界面在视野右侧跳动出一行全新的提示:
“察言之能稳固已达七日。第二境「观色之境」破境进度50%。条件一‘他人情绪第一层洋葱撕破达百人’已满足。条件二‘主动进入一次三米杀局’尚未触发。条件三「破境之物」暂未示现。”
林远舟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上是许安然的短信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沈觉是谁。”
发送。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许安然:“你已经看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远舟捏紧手机,窗外的夜色黑得像墨。
电脑屏幕上,沈觉的名字还在系统的红框里闪烁。
许安然的短信又亮起来:“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但上一个问的人——”
信息中断。
等了整整三分钟,后续才亮起来。
“——在凌云项目结束前就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