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出租屋退租

    上午九点,寒晓东站在出租屋门口。楼道里很安静,对门那对年轻夫妻已经上班去了,隔壁合租的四个男生大概还在睡觉。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涌出来。房子很小,三十平米,一室一卫,没有厨房。他在这里住了两年零三个月。

    地板是劣质复合板,有几处已经翘起。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窗户玻璃裂了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家具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二手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被子没叠,是上次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堆着几本专业书,一个台灯,一个笔筒,还有一个粉红色的保温杯——是徐曼曼送的,她说“多喝热水”。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开始整理。东西不多,半小时就能收完。但他站在房间中央,没动。视线扫过每个角落,像在告别,也像在确认。

    床底下有个纸箱,里面是母亲的旧毛衣和几本病历。他把纸箱拖出来,打开。毛衣是手织的,红色,母亲在他上大学那年织的,说“北京冷,多穿点”。现在毛衣已经起球,颜色也褪了。病历有三本,是母亲在不同医院的检查记录,最早的一本可以追溯到五年前。他翻了翻,那些化验单、CT报告、诊断书,记录着母亲的身体如何一步步垮掉,也记录着他的无能为力。

    他把病历收好,毛衣叠整齐,放回纸箱。这个要带走。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地摊货,最贵的一件外套不超过三百。有两套西装,一套是面试时穿的,藏青色,袖口已经磨破。一套是前公司的工装,黑色,左胸有个洗不掉的油渍。他把它们取下来,扔进一个准备好的大垃圾袋。不需要了。

    书桌上的东西比较复杂。专业书是计算机方面的,他大学时的课本和工作后买的工具书,已经落了灰。他翻了翻,有几本里面夹着纸条,是读书时的笔记,字迹工整,写着各种算法和代码。那时候他以为靠技术能改变命运,后来发现技术改变不了母亲的病,改变不了银行卡的余额,改变不了徐曼曼的背叛。

    他把书摞起来,用绳子捆好。这些可以卖掉,或者捐了。

    笔筒里有几支笔,一支是徐曼曼送的,上面印着“I ❤ NY”,她说是在纽约旅游时买的,其实可能是淘宝包邮。他把那支笔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扔进垃圾袋。

    保温杯,粉红色,杯身上印着卡通兔子。徐曼曼说“女孩子用粉色,男孩子用蓝色,我这个给你,你要记得每天喝水”。他拧开杯盖,里面还有干涸的茶渍,发黑。他走到卫生间,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没洗。

    卫生间更简单,一条毛巾,一支牙刷,半管牙膏,一瓶快用完的洗发水。他把毛巾和牙刷扔了,牙膏和洗发水没拿。镜子裂了条缝,照出他有些陌生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些,眼神更冷,下颌线更硬。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床垫下有个铁盒子,是他藏重要东西的地方。他掀开床垫,取出盒子。打开,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张母亲的照片,背面写着“东东二十五岁生日”;一张银行卡,余额八十三块六毛·二,是他最穷时的全部家当;一份租房合同,押一付三,押金两千,还没到期,但房东说可以退一半;还有那条粉色领带,装在塑料密封袋里,标签都没拆。

    他看着那条领带。粉色的,缎面,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廉价的光。一个月前,他收到这条领带,以为人生要转运了。现在他知道,那是温柔乡的诱饵,是饲主投下的饲料。他拿起领带,想撕,但没撕。最后,他把它放回盒子,和母亲的照片、银行卡放在一起。这个也带走。

    门铃响了。他看了看猫眼,是房东,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刘。他开门。

    “小寒啊,听说你要搬走了?”刘姐探头往里看,“东西收拾得挺快嘛。房子我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押金退你一千。合同没到期,按理说不退,但看你不容易,给你一半。”

    “谢谢刘姐。”寒晓东侧身让她进来。

    刘姐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墙,看了看窗户,又去卫生间检查了马桶和洗手池。

    “还行,没搞得太脏。就是这墙皮,本来就掉,不怪你。窗户玻璃裂了,你粘得挺好,我也不扣钱了。水电费结清了吧?”

    “结清了。这是收据。”寒晓东递上两张单子。

    刘姐看了看,点头。

    “行,那就这样。我微信转你一千,你收一下。对了,找到新工作了?搬哪儿去啊?”

    “嗯,找到了。搬公司宿舍。”

    “那挺好。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刘姐啊。”刘姐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微信到账一千。寒晓东关上门,继续整理。最后还剩几样零碎:一个充电宝,一个耳机,一包没抽完的烟,一个打火机。他把充电宝和耳机装进背包,烟和打火机扔了。

    所有东西分三类:要带走的,装进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要扔的,塞进两个大垃圾袋。要卖的,捆成一摞书。

    他提着垃圾袋下楼,扔进小区垃圾桶。回来时,在楼梯口遇到隔壁的男生,刚起床,穿着背心短裤,睡眼惺忪。

    “寒哥,搬家啊?”

    “嗯。走了。”

    “找到好工作了?”

    “还行。”

    “那恭喜啊。以后常联系。”

    “好。”

    寒晓东知道不会联系。他们连彼此的全名都不知道,只是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个头的关系。城市里多的是这种淡如水的邻居情。

    回到屋里,他最后检查一遍。床底,衣柜,书桌抽屉,卫生间柜子,确认没落下东西。然后他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点了支烟——从陈墨办公室拿的,她偶尔抽,牌子很淡。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像过去的时光,抓不住,留不下。

    手机震了。是影子。

    “收拾好了吗?我二十分钟后到楼下。陈总说,搬完东西,直接去新公寓,地址发你了。另外,晚上有个会,关于清道夫死后的后续处理,你要参加。”

    “好。”

    他回了消息,掐灭烟,起身。行李箱和纸箱都不重,他一手一个就能提下楼。书比较沉,但他不打算卖了,直接搬到楼下,放在垃圾桶旁,谁要谁拿。

    等影子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个住了两年多的小区。老破小,六层板楼,没电梯。绿化带里杂草丛生,健身器材锈迹斑斑。小孩在空地上追逐,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平凡,琐碎,真实。是他曾经想逃离,现在又有点留恋的生活。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从签下陈墨的合同那天起,他就踏上了另一条路。温柔乡的猎人,不能再住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不能再穿磨破袖口的西装,不能再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但代价是,他成了网中的一部分,成了博弈的棋子,手上沾了看不见的血。

    影子开车到了,是那辆黑色的奥迪。他下车,帮寒晓东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就这些?”

    “就这些。”

    “挺少的。新公寓那边,陈总给你配了基本家具,但个人用品你得自己添。附近有商场,下午可以去买。”

    “好。”

    车子驶出小区。寒晓东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破旧的小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清道夫的事,有进展吗?”他问。

    “尸检结果出来了,***中毒,死亡时间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他身上没证件,指纹在数据库里没匹配,是个黑户。摩托车是偷的,原车主已经报案。我们查了他最近一个月的行踪,发现他主要在朝阳和通州活动,住过三家小旅馆,都用现金支付。没发现他和***之外的人联系。”

    “他死前说‘有人会替我报仇’,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他的同伙,也可能是雇他的人。我们正在排查他接触过的人,但需要时间。”影子说,“陈总认为,清道夫只是执行者,背后还有指挥者。这个指挥者,可能是***保护伞中的一员,也可能是新的饲主。我们要小心。”

    “新公寓安全吗?”

    “安全。小区是高档住宅,安保严密,住户背景都审核过。你的门锁是特制的,防撬防窥。窗户是防弹玻璃,房间里有隐蔽的报警器和摄像头。另外,同一栋楼里有我们的人,24小时监控。但你不能完全依赖这些,自己要保持警惕。”

    “明白。”

    新公寓在东四环,一个叫“悦府”的小区。楼很高,三十多层,寒晓东的房子在28层,一室一厅,六十平米,精装修。影子用门禁卡刷开单元门,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到指定楼层。2806,门口是指纹锁。影子录入寒晓东的指纹,打开门。

    房间很宽敞,落地窗,视野开阔。家具是北欧简约风格,白色和原木色为主。客厅有沙发、电视、餐桌,卧室有床、衣柜、书桌。卫生间干湿分离,厨房是开放式的,设备齐全。阳台上甚至摆了几盆绿植,看起来有人定期打理。

    “这是公司给合伙人配的公寓,你可以长期住。物业费、水电燃气、网络,公司全包。每周有保洁来打扫两次,时间你定。如果需要做饭,食材自己买,但可以报销一部分。”影子说,“另外,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公寓的各种说明书,门禁卡,小区地图,还有一张门卡——可以通往地下二层的专属车位,车位号B-117,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GLC,是公司配给他的第二辆车,用于日常出行。

    “车钥匙在抽屉里。保险、油卡、保养,都办好了。你可以用,但注意,这车有定位,我们随时能知道你在哪。不是监视,是安全保障。”

    “理解。”

    影子离开后,寒晓东把行李箱和纸箱搬进来。他先把母亲的毛衣和病历放进衣柜,把铁盒子放在书桌抽屉里,把衣服挂起来。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干净得有点不真实的空间。

    这里比他之前的出租屋好太多,但他没有归属感。像酒店,像样板间,像公司分配给工具的一个盒子。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如织,楼宇如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盒子里,扮演各自的角色。

    手机震了。是陈墨。

    “新公寓还满意吗?”

    “满意。谢谢陈总。”

    “不用谢。晚上八点,公司开会,讨论清道夫案后续。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汇报昨晚的情况。另外,有件事通知你:***的案子,检察院已经批捕,下周移送法院。但他在看守所里要求见你一面,说有话跟你说。你去不去?”

    寒晓东皱眉。

    “他说什么?”

    “没说。但通过律师传话,说‘关乎你母亲的秘密’。可能是威胁,也可能是真有信息。你自己决定。”

    “我去。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朝阳看守所。我会安排律师陪同,但见面只有你们两人,律师不能在场。有风险,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去。”

    “好。晚上见。”

    电话挂了。寒晓东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铁盒子,拿出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在笑,眼角有皱纹,但眼神很亮。那时候她还没病得这么重,还能每天去公园散步,和邻居聊天。

    关乎母亲的秘密。***知道什么?病历篡改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下药的事,他也知道了。还有什么?难道母亲的病,和***有关?还是说,母亲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他想起母亲那句“良心不能丢”。如果***用母亲的秘密威胁他,他会怎么做?妥协,还是坚持?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需要准备晚上的会,和明天的见面。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合上。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晚的行动报告。简洁,客观,不带情绪。像陈墨教的那样,用观察者视角。

    写着写着,他停下,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橙红色。温柔乡的网,在夕阳下泛着金边,美丽,但致命。

    他是网中的猎人,也是猎物。

    路还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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