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鉴司大楼。
顾清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上。
抬起手腕,点亮光脑。屏幕上并排悬浮着两条信息。
第一条,东海市热搜头条。
《特安部新贵姜哲血洗黑街,是救世主还是嗜血屠夫!》
画面中,第七区黑水街火光冲天。
姜哲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站在满地狼藉的走私仓库中,脚下是残破的违禁建材与军用物资。
游行队伍的航拍画面紧随其后,数以万计的平民举着横幅,把昆仑大厦围得水泄不通。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第二条是天鉴司总局刚下发的红头公函。
“经天鉴司总局批准,东海分局职权交接方案即刻生效。”
“赵铭同志继续担任局长职务,全面负责对外协调与内务行政审批。”
“顾清同志破格提拔为副局长,即日起全权统筹一线行动,务必保证东海市的绝对安全。”
顾清脸上寻不到半分掌权后的喜色。
这只是逻辑推演的最优结果。
赵铭留下当门面,顶住来自市府和财团的压力。
他拿到指挥棒,切入即将爆发的东海棋局。
天鉴司的架构保持稳定,没有任何动荡。
仅此而已。
顾清关闭屏幕,推开木门。
赵铭坐在办公桌后。
手边那杯枸杞茶已经凉透,水面凝结出一层浑浊的膜。
他整个人靠在皮质椅背上,眼睛半闭半睁。
顾清走到办公桌前,停住脚步。
“新下来的交接方案,看了吧?”
“看了。
赵铭掀起眼皮,视线多了一丝审视。
“行动处交给齐锋,你放心?”
“放不放心都得放。”顾清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现在天鉴司内部,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赵铭坐直身子。
“雷动呢?”
“走了。”顾清语气平淡,“抹除了出城记录。”
“不怕他到了其他辖区,把东海的事乱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能说什么?”顾清面无表情,“他只看到了几张残缺的拼图,拼不出全貌。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
赵铭看着顾清,无奈地笑了。
“你这人,把所有变量都算得死死的。”
顾清从大衣内侧抽出一份纸质文件,按在桌面上。
《天鉴司东海分局职权交接及内部过渡协议》。
赵铭扫了一眼文件封面,并没有翻开,反而摇了摇头。
“在深水区的时候,我就答应了交出实权。”
“其实你不用理会我,直接带人接管所有核心部门就行。”
“东海市现在的局势你很清楚。”顾清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噬影危机刚被压下去,张越案进入司法程序,民怨到达顶点。”
“一月一日,昆仑实业还要在云顶庄园开董事会。”
“这段时间天鉴司不能乱,这份协议能把内部扯皮的成本降到最低。这是维持运转的最优解。”
赵铭拔下碳素笔的笔帽。刷刷两笔。
痛快地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名字,推回桌角。
“顾清,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顾清没有接话,拿起文件收进风衣内侧,转身走向门口。
“顾清。”赵铭端起桌上冷透的枸杞茶,看着那个背影。
顾清手搭在门把上,停住脚步。
“别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赵铭抿了一口冷茶,声音沉了下去,“机器报废了,换个零件就能接着转。人不行。机器不会痛,但人会。”
“你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些逻辑之下,拼命压抑。迟早有一天,你会压不住的。”
“到时候再说。”
推门。离开。
顾清一路走到天鉴司主楼天台,拨通姜哲的通讯。
“新闻看到了吗?”顾清看着街道下方黑压压的游行人群,“舆论已经引爆。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任何人杀你,都能被奉为平民英雄。”
“没事,预料之中,不必在意。”姜哲冷淡的声音穿透风噪传来,“明天我要去黑牙港迎接昆仑的四位董事,你那边安排的怎么样?”
“昨晚我找到了平等会。”顾清切入正题,“他们已经拿到了云顶庄园的安保布防图。”
“天工部的事,跟他们有关系吗?”
“大概率没有。”顾清语气笃定,“不过他们咬了饵。这几天一定会分批次袭扰昆仑的疫苗产线。”
“好算计,一旦平等会开始袭扰产线,昆仑就必须加强各地的防线。”姜哲秒懂局势走向,“盘子铺得太大,就会陷入两头堵的局面。”
“一号当天哪怕云顶庄园遭到袭击,昆仑也会怕是调虎离山,不敢抽调太多人回防。”
“防线拉长,缝隙自然就出来了。”
风把顾清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阴沉的天际线,突然开口。
“所以,你的后路到底是什么?”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姜哲语气疏离,“你守好东海市就行。”
滴。通讯切断。
顾清收起光脑,靠在天台护栏上。
他伸手探入风衣内侧,摸出半盒从叶红那顺来的细长香烟。
抽出一支,咬在齿间。
“啪。”
火石摩擦。一簇火苗点燃烟草。
顾清极少抽烟。
尼古丁会麻痹神经末梢,降低大脑前额叶的处理速度。
但他今天破例了。
猛吸一口,辛辣的烟雾直冲肺腑。
又在狂风中迅速消散。
赵铭的声音在脑海中重复播放。
别把自己活成一台机器。
机器不会痛。人会。
顾清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苍白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出人造金属指骨的轮廓。
他确实感觉不到物理层面的痛觉。
那次事件后,他大半的躯体已经被智械改造替换。
七年前。
联邦星环主脑控制中心。
三级防卫协议激活,鲜红的警报灯光把整个大厅染成血色。
近地轨道的粒子炮群全部解锁,锁定地表。
联邦议会下达了直接击毙指令,所有人都在逃命。
世人都以为,那个十九岁就破解主脑防火墙的天才,是为了向全人类炫耀他超越常理的智力。
为了验证自己编写的一段病毒逻辑。
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有顾清自己知道。
那一晚,他坐在主控台前,看着眼前瀑布般流淌的演算数据时,心里在想什么。
顾清抬头看向灰蒙蒙的穹顶。
当年他强行连接主脑,只是为了向那个算力超越整个人类的存在,提出一个问题。
在这个财团敲骨吸髓、异种把人当成食物、底层平民互相碾压的时代里。
人类这种充斥着贪婪、自私、背叛与暴力的物种。
到底还有没有自我救赎的可能?
他抽调了主脑储存三个世纪的海量数据,进行了上亿次穷举推演。
屏幕上流淌过一万种推演。
每一次,人类都走向了清洗地表、推翻重来的循环。
没有一条推演,能导向真正的出路。
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
可他不信。
他要的不是一次短暂的变革,而是一条能永远走下去的路。
所以他关停了轨道炮,抹除了所有数据痕迹。
安静地坐在主控台前,看着武装部队踹开大门,给自己戴上镣铐。
带着残破的身体被押送回地表。
按照安排加入了天鉴司。
火星烧到了过滤嘴。
顾清松开手指,任由烟蒂在狂风中坠落,大步走向楼梯间。
“它没算出来。”
“所以,我自己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