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县衙,后堂。
大雨敲打着屋檐的瓦片,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廊前形成一道水帘。堂内烛火通明,八盏铜制烛台上插着粗大的红烛,火焰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叶泽宇坐在主位,身穿七品县令的青色官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端起酒杯,杯中是本地豪绅赵百万带来的陈年花雕。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酒香混着堂内熏香的檀木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泥土腥气。
“叶大人,这杯我敬您。”赵百万站起身,五十来岁的年纪,身材肥胖,穿着绸缎长衫,腰间玉带上的翡翠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他说话时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自从您来青阳,咱们这穷乡僻壤可算有了主心骨。”
叶泽宇举杯,酒液入口微甜,后劲却辛辣。他咽下酒,喉间一阵灼热,脸上笑容不变:“赵员外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还要仰仗各位多多帮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坐在赵百万旁边的钱老爷连忙接话。他比赵百万瘦些,颧骨高耸,眼神精明,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叶大人年轻有为,又是进士出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就盼着有个明事理的父母官。”
孙员外坐在钱老爷对面,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是频频举杯,偶尔附和几句。但叶泽宇注意到,孙员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堂内的摆设,尤其是墙上那幅新挂的《青松图》——那是叶泽宇上任时带来的,画上题着“清正廉明”四个字。
“说起来,”赵百万放下酒杯,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肥腻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前些日子修堤坝那事儿,叶大人办得漂亮。虽说花了些银子,可到底是给百姓办了实事。”
叶泽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堤坝年久失修,若不及时修缮,汛期一到,下游三个村子都得遭殃。本官身为父母官,这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钱老爷笑着接话,“不过叶大人,修堤坝花了五百两,县衙账上可没这笔开支。这钱……”
堂内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墙上的人影扭曲变形,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叶泽宇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白布擦了擦嘴角。布是细棉的,触感柔软,上面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器物。
“钱老爷说得对。”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三人,“县衙账上确实没这笔钱。所以本官想了个法子——从今年的赋税里,先挪出五百两应急。”
“挪?”赵百万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对,挪。”叶泽宇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本官查过账册,青阳县去年赋税总额是三千两,可上交国库的只有两千两。剩下那一千两,前任周县令说是‘损耗’。”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的表情。
赵百万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钱老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孙员外则低头盯着酒杯,仿佛那杯酒里有什么玄机。
“本官不才,但也读过几年圣贤书。”叶泽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损耗’可以有,但不能太多。今年赋税,本官打算实收三千两,上交两千五百两。剩下那五百两的‘损耗’,正好用来修堤坝。”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雨声,还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赵百万忽然大笑起来:“妙!妙啊!叶大人真是……真是妙人!”
他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实收三千,上交两千五,留五百做‘损耗’。既修了堤坝,又给上头一个交代。高,实在是高!”
钱老爷也笑了,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叶大人,那这五百两‘损耗’,具体怎么个算法?是咱们交税时直接少交五百,还是……”
“自然是少交。”叶泽宇截断他的话,“赵员外、钱老爷、孙员外,你们三家是青阳县的纳税大户,加起来要交一千二百两。今年就交七百两,剩下那五百两,算本官给各位的‘心意’。”
“心意”二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孙员外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叶大人,这‘心意’我们收了。只是……县衙账册上,这五百两的缺口,怎么填?”
“本官自有办法。”叶泽宇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账册是普通的蓝布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这是明账,要上交户部核验的。上面写着,青阳县今年实收赋税两千五百两,全部上交国库,无‘损耗’。”
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的封面是黑色的,纸张更厚,装订也更精致。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
“三月十五,收赵百万纹银二百两,记为修堤人工费。”
“三月二十,收钱老爷纹银一百五十两,记为筑坝石料费。”
“三月二十五,收孙员外纹银一百五十两,记为赈灾粮款。”
每一笔后面,都附有详细的用途说明,甚至还有经手人的画押。
“这是暗账。”叶泽宇的手指抚过纸面,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记录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和去向。修堤坝花了三百二十两,筑坝石料一百两,剩下的八十两,本官用来买了粮食,发给遭灾的农户。”
赵百万凑过来看,肥胖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留下一道油渍。他看了半晌,忽然抬头:“叶大人,这暗账……只有一本?”
“只有一本。”叶泽宇合上账册,重新揣回怀中,“本官亲自保管。”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风更大了,吹得门窗吱呀作响。一支蜡烛燃到了尽头,火焰跳动几下,噗地熄灭了。堂内暗了一角,剩下七盏烛火将人影投在墙上,显得更加诡异。
“叶大人,”钱老爷缓缓开口,“您这法子,妙是妙。可万一……万一上头来查呢?”
“查什么?”叶泽宇反问,“明账清清楚楚,两千五百两全数上交。暗账只有本官一人知道,只要各位不说,谁会知道这五百两‘损耗’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说了,这五百两,各位可是实打实地省下了。往年要交一千二,今年只交七百。省下的五百两,够各位做多少生意,赚多少银子?”
这句话,终于击中了要害。
赵百万、钱老爷、孙员外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算计的光芒。五百两,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他们这些豪绅来说也不是小数目。省下这笔钱,意味着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生意,更多的利润。
“叶大人,”赵百万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从今往后,您就是咱们青阳县的父母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对,尽管开口。”钱老爷和孙员外也举杯附和。
四人碰杯,酒液在杯中荡漾,映出烛火跳跃的光。
叶泽宇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心脏。他脸上在笑,心里却在滴血。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个泥潭。表面上,他是收受贿赂、做假账的贪官;暗地里,他要用这些肮脏的钱,去做干净的事。
宴席持续到深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内弥漫着酒气、菜香和男人们身上的汗味。赵百万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说话时舌头都大了。钱老爷还算清醒,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孙员外依旧沉默,只是喝酒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叶泽宇也喝了不少,但他始终保持着三分清醒。每一次举杯,每一次谈笑,他都在观察,在记忆。赵百万说话时喜欢摸鼻子,这是心虚的表现;钱老爷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捻手指;孙员外虽然话少,但每次开口都直指要害。
这些细节,他都记在心里。
亥时三刻,雨终于停了。
赵百万三人起身告辞,叶泽宇亲自送到县衙门口。门外石板路上积着水,映出天上稀疏的星光。空气清新了许多,带着雨后特有的草木香气。
“叶大人留步,留步。”赵百万拱手,脚步有些踉跄。
“三位慢走。”叶泽宇站在门槛内,目送三人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
轿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在街角拐弯处一闪,不见了。县衙门前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门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圈。
叶泽宇转身回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快步穿过前院,绕过正堂,来到后院的书房。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书房不大,靠墙摆着两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卷宗。窗前是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未点燃的油灯。
他反手关上门,闩上门闩。
然后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的暗账,小心地放在桌上。又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块活动的木板,从暗格里取出另一本账册。
这本账册的封面是深褐色的,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的内容,却与黑色账册截然不同:
“三月十五,收赵百万纹银二百两,实际用于修堤人工费一百二十两,余八十两购药材三十斤、棉布五匹,分发受灾农户。”
“三月二十,收钱老爷纹银一百五十两,实际用于筑坝石料费八十两,余七十两建县学茅屋三间,聘塾师一名。”
“三月二十五,收孙员外纹银一百五十两,实际用于赈灾粮款六十两,余九十两修缮县衙牢狱,改善囚犯伙食。”
这才是真正的账。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详细到每一文钱。修堤坝实际花了多少,筑坝用了多少石料,赈灾发了多少粮食,县学请了哪位先生,牢狱修缮了哪些地方……全都清清楚楚。
叶泽宇提笔蘸墨,在账册上记录今晚的宴请开销:酒二坛、菜肴八道、蜡烛十支,共计花费三两二钱。这笔钱,他从自己的俸禄里出。
写完后,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心上。他想起刚才宴席上的推杯换盏,想起赵百万那张堆笑的脸,想起钱老爷精明的眼神,想起孙员外沉默的观察。
恶心。
一阵反胃涌上喉咙,他强压下去,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带着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是县衙师爷王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
叶泽宇迅速将褐色账册塞回暗格,盖上木板,又将黑色账册揣入怀中。做完这一切,他才沉声问道:“何事?”
“大人,京城……京城来消息了!”王顺的声音在发抖。
叶泽宇心中一凛,起身打开房门。
王顺站在门外,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灰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但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那是郡王府的印记。
“什么时候到的?”叶泽宇接过信,手指触到纸张,冰凉。
“刚到的,驿卒连夜送来的。”王顺喘着气,额头上都是汗,“说是八百里加急,让大人亲启。”
叶泽宇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是郡王郡延迟的亲笔,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监察御史林清源,奉旨巡查青阳县,十日后抵达。彻查赋税账目,不得有误。早做准备。”
十日后。
叶泽宇捏着信纸,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御史要来查账,查赋税账目,查那五百两“损耗”的去向。
明账没问题,两千五百两全数上交。
暗账呢?黑色账册上记录着收受的贿赂,褐色账册上记录着真实的用途。这两本账,任何一本被发现,都是死罪。
收受贿赂,死罪。
挪用赋税,死罪。
做假账欺瞒朝廷,还是死罪。
“大人,怎么办?”王顺的声音带着哭腔,“御史要来查账,咱们那五百两的缺口……”
“慌什么。”叶泽宇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冷静,“账目清清楚楚,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
“没有可是。”叶泽宇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信纸化作一团灰烬,飘落在书案上,“你去准备一下,把今年所有的赋税账册整理好。记住,只有明账,没有暗账。”
“是,是。”王顺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叶泽宇叫住他,“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赵百万他们。”
“小人明白。”
王顺退下后,叶泽宇重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冰凉的地面透过官服传来寒意,他打了个冷颤。烛火在书案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比刚才小,却更绵密,像无数根针扎在心上。
十日后。
他只有十天时间。
十天,要抹平所有痕迹,要准备好应对御史的盘问,要继续维持与豪绅们的关系,要继续暗中推进修堤、建学、赈灾的事。
还有那本褐色账册,必须藏得更隐秘。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重新打开暗格,取出褐色账册。账册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截至昨日的所有收支。
总收入:五百两。
总支出:四百八十两。
结余:二十两。
这二十两,他原本打算用来买药材,给县里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但现在……
他咬了咬牙,提笔在账册上写下最后一条记录:
“四月十五,余银二十两,购金疮药、止血散、棉纱等,备用。”
写完后,他将账册用油纸包好,塞进暗格最深处,又在上面压了几本旧书。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心中的石头,却更重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叶泽宇早早起床,换上便服,准备去堤坝工地看看。刚走出县衙后门,就听见一阵哭喊声。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声音凄厉,撕心裂肺。
叶泽宇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围着一群人。他快步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地上躺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毫无血色。孩子的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一个妇人跪在孩子身边,哭得几乎昏厥。她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双手粗糙,指甲缝里都是泥。
“怎么回事?”叶泽宇沉声问道。
旁边一个老汉颤声回答:“是赵……赵员外家的马车。这孩子捡掉在地上的馒头,挡了道,车夫一鞭子抽过来,孩子摔在石头上……”
叶泽宇蹲下身,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他撕下自己的衣襟,按住孩子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温热的液体沾了满手,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去请大夫!”他转头对身后的衙役喝道。
“大人,这……”衙役面露难色,“赵员外家的事,咱们还是别管了吧?”
“我叫你去请大夫!”叶泽宇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寒光一闪。
衙役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叶泽宇继续按压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孩子的身体很轻,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风干的树枝。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皮微微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伤得太重,失血过多,怕是……”
“救他。”叶泽宇只说了两个字。
大夫叹了口气,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纱布。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但孩子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浅。
“需要人参吊命。”大夫低声道,“可是……”
可是人参昂贵,这穷苦人家哪里买得起。
叶泽宇站起身,对那妇人说:“带孩子去县衙后院的厢房,我那里有药。”
妇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还愣着干什么?”叶泽宇示意衙役帮忙抬人。
孩子被抬进县衙后院,安置在厢房的床上。叶泽宇从自己的房间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支拇指粗细的人参。这是他从京城带来的,原本打算在关键时刻保命用。
现在,他用在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身上。
人参切片,煎汤,一勺一勺喂进孩子嘴里。孩子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红润,呼吸也平稳了些。
大夫松了口气:“命保住了,但需要静养。”
叶泽宇点点头,对那妇人说:“你就住在这里照顾孩子,药我会让人送来。”
妇人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叶泽宇扶起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厢房。
刚走到院中,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
是县衙的小吏李四,三十来岁,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他看见叶泽宇,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里藏着别的东西。
“叶大人真是菩萨心肠。”李四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石板,“对一个穷小子都这么上心。”
叶泽宇停下脚步,看着他:“有事?”
“没事,没事。”李四搓着手,“就是刚才看见大人拿人参救人,想起赵员外前些日子也说想要支人参补身子。大人要是还有,不如……”
“没有了。”叶泽宇打断他。
“没有了?”李四的笑容淡了些,“可我明明看见,大人盒子里还有一支。”
空气凝固了。
叶泽宇盯着李四,李四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院中的槐树上,一只乌鸦忽然叫了一声,嘶哑难听。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
“李四,”叶泽宇缓缓开口,“你在县衙当差几年了?”
“五年了。”李四回答。
“五年,不长不短。”叶泽宇的声音很平静,“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叶大人,您表面跟赵员外他们喝酒谈笑,背地里却拿他们的钱救这些穷鬼。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叶泽宇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看着李四那张脸,那张写满贪婪和威胁的脸,忽然笑了。
“李四,”他说,“你想要什么?”
李四的眼睛亮了:“小人不敢要什么,就是最近手头紧,想跟大人借点银子……”
“多少?”
“不多,五十两。”李四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小人保证,今天看见的事,烂在肚子里。”
五十两。
叶泽宇想起褐色账册上结余的二十两,想起还需要钱买药材,想起堤坝还有一段没修完,想起县学的屋顶漏雨需要修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湿,混着厢房里飘出的药味。
“好。”他说,“明天给你。”
李四喜笑颜开,连连作揖:“谢大人!谢大人!”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像一只偷到油的耗子。
叶泽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角,投下苍白的光,照在院中的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风吹过,带来远处集市模糊的喧闹声,还有不知谁家飘来的炊烟味。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掐痕,已经渗出了血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