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层光又薄了一层。
界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几息,光层边缘已经开始发暗了,从银白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白,像冬天的阴天透过窗户纸漏进来的那种颜色。他能感觉到光层的高度在往下压,刚才还一人多高,现在大约矮了两指。
界把皮纸卷从怀里掏出来又展开了一次。炭笔勾的简图,左上角方块,方块下面一条横线,横线末端一个圈,旁边那个"等"字歪歪扭扭。他把皮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回来,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几遍。字的笔画很浅,像是写字的人笔画力量不够,又像是炭笔快用完了随手划的。
界的拇指肚按在那个字上蹭了一下。墨水没有渗进纸里,干蹭蹭不掉。他拿近闻了闻,皮纸上有股淡淡的灰味。
"等谁呢。"界把皮纸卷好塞回怀里,抬头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光层。光层现在只剩薄薄一层了,银白色的光从灰白的底色下面透出来,像磨花了的琉璃。界转身把角落里那块深色的砖又抠开,洞里还是空的。他把砖盖回去,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这面墙走到那面墙,手掌贴着每块砖面摸过去。摸到第三面墙中间的位置时,他的指腹碰到了一块砖,表面比其他砖凉。
界停下来。他用手掌贴着那块凉砖按了按,按不动。他又从侧面推了推,凉砖往里陷进去了一截,然后咔嗒一声弹了回来。砖缝里露出了一道缝隙,极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界把指甲嵌进缝隙里往外撬,凉砖松动了一些。他加力撬了几下,整块砖被他从墙面上摘了下来。砖块背面刻着一道弧线,和地面上那道弧线一模一样,只是方向是反的。
界把砖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砖块举到头顶光层下方。灰白的光穿过那块砖的时候,弧线忽然亮了。亮光是暗红色的,很淡,像烧到最后的炭火发出来的那种颜色。界把砖块放下来,暗红色就灭了。他又举上去,暗红色又亮了。
界想了想,把地面上那道弧线旁边的灰扫干净,然后把凉砖放在地面上,让砖块背面的弧线和地面上的弧线对齐——方向相反,两道弧线首尾相接。凉砖刚放下去,地面的银白色光芒忽然重新亮了起来,从砖缝里渗出来,围着凉砖的边缘绕了一圈。然后那道光沿着两道弧线的轨迹流动,把地面弧线和砖块背面的弧线首尾连成了一个完整的环。
凉砖开始往地面下沉。很慢,但确实在往下陷。界蹲在旁边看着那块砖一寸一寸地没入地面,直到和周围的砖面完全平齐。然后地面上那道弧线和凉砖背面的弧线同时暗了下去,整个房间恢复了昏暗,只剩下头顶那层越来越薄的光还在撑着。
界蹲在原地没动。他数了三十息,地面没有变化。他站起来走到对面的墙边,用手掌推了推墙面,其中一块砖松动了一下。界把砖摘下来,背面同样刻着一道弧线,方向是反的。他拿着砖走回地面弧线旁边,把砖块背面的弧线对准地面弧线的另一端放下去,那道暗红色的光又亮了一下,砖块沉入地面,首尾相连,环成了圈。
界环顾了一下四面墙。他把剩下的两面墙都摸了一遍,每面墙上都有一块背面带弧线的凉砖。他挨个摘下来放到地面上,四面墙取下来四块砖,每一块背面的弧线方向都不同,但和地面弧线拼起来的时候都能首尾相接。四块砖全部嵌进地面之后,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完整的环形纹路,四道弧线首尾相连,圆环严丝合缝。环的正中央就是那道最开始的短弧线,现在它躺在一整圈环形纹路的中心,像个靶心。
界蹲在环形的边缘,低头看着那道短弧线。环形纹路的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一些,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不是银白,也不是暗红,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浅金色。
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光层现在只剩不到半尺厚了,灰白色的光从上面压下来,光线暗得他快看不清自己的手指了。他得快点。界把三枚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浅灰、深灰、银白。他把浅灰放在环形纹路最外圈的一个缺口上,浅灰嵌进去了。他又把深灰放在环形纹路对面的缺口上,深灰嵌进去了。最后他把银白放在环形纹路侧面那个缺口上,银白嵌进去了。
三枚令牌嵌进去之后,整个环形纹路猛地亮了一下。浅金色的光从环形的边缘涌出来,沿着纹路的走向快速流动了一圈,然后停在中央那道短弧线的位置。中央短弧线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弧线的两端同时向中间汇拢,在弧线中央碰头的那一瞬间——
轰。
房间的地面整个儿往下塌了一截。界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坠了下去。下落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他的脚就碰到了另一层地面。硬,实,冰凉。界摔坐在地上,腰被硌了一下,屁股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气。周围一片漆黑,一点光都没有。界坐在原地没有急着动,先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地面——砖面,干燥,冰凉,缝隙很细。他抬头往上看,头顶什么也看不见了,那层薄薄的银白光芒在刚才下坠的时候已经彻底消失了。
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怀里,三枚令牌还揣在怀里,皮纸卷也在,一样没丢。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两只脚踩实了地面,然后张开双臂往四周摸。左手先碰到了一面墙——砖墙,粗糙,冷的。右手往另一个方向摸,空了一大截,什么也没摸到。界往右挪了几步,又走了四五步才碰到另一面墙。比左边的墙远。
界站在黑暗里,两只手掌分别撑着两面墙。左边那面近,右边那面远。他把腰扭了一圈,用后背和前后左右碰了一圈——四面墙,前后两面大约各三步远,左面两步,右面五步。比上面那个房间大得多。界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在黑暗里站着。四面墙都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传进来。但界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像是很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运转。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有声音。极低,极稳,像石磨在转,一圈一圈地。
界站起来,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他沿着右边那面墙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手指碰到了一个凹槽。形状熟悉,大约两指宽,边缘光滑。界把浅灰令牌从怀里摸出来,对准凹槽的轮廓按了进去。咔哒。令牌嵌进墙面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楚。紧接着,凹槽周围的砖缝里渗出了一丝光。极淡的金色,像细线一样沿着砖缝往前走。光走得很慢,沿着墙面的纹路一点一点向前延伸,界侧着身跟着那道光走。光走到墙角拐了个弯,继续沿着下一面墙向前蔓延。
界跟着那道淡金色的光线走完了四面墙。光线在四面墙上走了整整一圈,回到他放浅灰令牌的位置时,整个房间的轮廓被那层淡金色的光线勾了个清清楚楚——一间大约十步宽、十五步长的方形房间,四面砖墙,地面平整。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线条密集交织,至少比上面那间大石室地面上的图案复杂三倍以上。
界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幅巨大的图案。淡金色的光线从四面墙的砖缝里涌进地面的纹路里,那些纹路逐一亮了起来,复杂得界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头绪。但图案的正中心,有一个位置空着。形状和令牌一样,大小和标准令牌一致。界从怀里摸出深灰色令牌,走到图案中心蹲下去,对准那个空缺位置按了下去。
咔哒。没有更多变化。
界蹲在原地等了几息,地面上那些亮起的纹路忽然改变了流向,原本从四面墙向中心涌的光线在深灰令牌嵌进去之后,忽然掉了个头,从中心反向向四面墙涌去。光线的流动方向翻转的那一刻,界听到了一个声音,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响了一下,像什么机关被解锁了。清脆。干脆。咔哒。
界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淡金色光线照亮的范围内,房间左前方的地面上,一块砖面缓缓陷了下去,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界站起来走到石阶口往下看了一眼,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就拐了个弯,看不见更深处了。
界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中心那枚深灰令牌,又看了一眼左墙上的浅灰令牌。三枚里还有一枚银白没放。但石阶已经出现了。界站在台阶口,把手探进那截向下的通道里,指尖碰到了一股微凉的空气——流通的,从下方往上涌。风不大,但很稳。界收回手,把怀里的皮纸卷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左上角的方块、横线、圈、那个"等"字。方块下面的横线末端那个圈——界忽然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圈的位置在横线末端,而横线的另一头连着方块。
界把皮纸卷上的图案和地面上那幅巨大的纹路对应了一下——方块的位置,正是他现在站着的这间房间。横线指向的方向,是石阶延伸的方向。而那个圈,在横线的最末端。界把皮纸卷好塞回怀里,看了一眼石阶拐弯的那道暗影。他迈出一步踩上了第一级台阶,靴底落下去的时候很稳——然后他又收了回来。他回头走到图案中心把深灰色令牌拿起来揣进怀里,墙上的浅灰令牌也取下来收好,然后回到台阶口。地面上的淡金色光线在他取走令牌后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房间重新归于黑暗。
界在黑暗里站了几息,手里握着那卷皮纸。等。他等的就是这个石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