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古城的深秋,即便是在午后,空气里也透着股钻骨的湿冷。
峰会主会场的大门被推开时,一股混杂着昂贵香水味和陈年木质地板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阶梯状的报告厅座无虚席,最后一排甚至站满了挎着相机、神情肃穆的学术记者。
沈清和陆景行并肩走向讲台,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且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别看台下,看我。”
陆景行压低声音,在错身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分贝轻声说了一句。他的眼神依旧像实验室里的精密天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在看向沈清时,无声地递过去一抹坚定的力量感。
沈清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顺手理了理黑色西装的下摆:“陆学长,你还是先担心你的PPT翻页笔吧。”
报告正式开始。
陆景行率先站在麦克风前,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如松。他开口的瞬间,原本还细碎的私语声彻底消散。
“关于二维异质结的非本征自旋轨道耦合,传统的表征模型往往忽略了界面应力的动态演化……”
陆景行的语速很快,逻辑却密不透风,像是一场经过严格计算的精密轰炸。他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跳动,屏幕上的物理推导公式如行云流水般划过。台下第一排,几位白发苍苍的学术泰斗原本还扶着老花镜,此时却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
二十分钟后,陆景行侧身示意,将主讲位让给了沈清。
“接下来,由我的搭档沈清女士,展示材料设计与原子级界面调控的具体实现。”
沈清接过激光笔,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她没有看稿子,流利的英文从她唇齿间蹦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我们放弃了传统的连续介质模型,转而从第一性原理出发,重新定义了原子级的诱导机制。”
沈清每翻一页PPT,台下的快门声就密集几分,像是一场无声的冰雹。当她按下那个关键的播放键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足以载入材料学史册的图像。
那是MoS2/WTe2异质结的截面TEM图。
在极高的分辨率下,两种材料的原子层像是在微观世界里跳了一场完美的华尔兹,界面整齐得没有一丝杂质。界面电荷转移的均匀性曲线呈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平滑,迁移率峰值直接冲破了当前所有文献的最高记录。
“这不可能……”台下不知是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原本肃穆的会场,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自发的、压抑的骚动。那些平日里见惯了大场面的学者们,此时都像是第一次见到火焰的原始人,眼神里写满了震撼。
赵教授坐在台下,死死攥着那只标志性的保温杯,老脸激动得泛红,嘴里小声念叨着:“漂亮……这绝对是今年最漂亮的图像。”
提问环节。
原本预定的十五分钟,在各路大牛的狂轰滥炸下,硬生生延长了半个小时。
一名来自斯坦福的资深教授站起身,语气极其专业且刁钻:“沈小姐,你刚才提到的界面成核密度与沉积速率的非线性的关系,这在理论上是极难控制的。你们是如何在这么宽的温度窗口内保持这种一致性的?”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向了沈清在报告中故意留白的那部分工艺细节。
沈清扶了扶耳麦,神色自若:“教授,关于成核机理,我们引入了一个时间相关的非齐次势垒模型。通过对表面能各向异性的补偿,可以实现理论上的动态平衡。至于具体的技术实现……由于专利申请流程尚未完全结束,我们目前仍在深入研究中,期待后续能与您的团队进一步交流。”
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在理论上给了对方台阶,又在核心数据上筑起了高墙。
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结束时,会场顶端的巨型音响里传出一声轻微的电子杂音。
“主持人,特别顾问有一个问题。”
全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原本准备起身离开的观众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纷纷坐回原位。
大屏幕切到了一个音频连线,画面是峰会顾问委员会的深蓝色徽标。变声处理后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在大厅里回荡。
“沈小姐,陆先生,我很欣赏你们的胆识。我有两个问题。”
声音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第一,你们提到的分子束外延工艺,对基底温度的精度要求达到了0.1度。但在你们展示的图5中,同一批次不同区域的膜厚均匀性仍然存在极小的偏差——你们如何解释这个偏差的来源?是设备极限,还是你们忽略了某种界面扩散效应?”
沈清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冷。这个问题,不是在交流学术,是在查户口。对方对这套工艺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实验室里的大部分师兄。
“第二。”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怀念,“这种界面设计的逻辑,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位天才。他叫沈明轩。沈小姐,你们的工作,是否参考过他那份关于‘极端条件下界面稳定性预测’的理论预言?”
沈明轩。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沈清的耳膜里轰然炸开。
沈清攥着激光笔的手猛地收紧,由于用力过猛,指节泛出青白色。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那种跨越十六年的阴冷气息,顺着扩音器,穿透了她的所有防备。
陆景行在控制台旁,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可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看到沈清脊背挺得笔直,头都没有回一下。
“感谢顾问先生的提问。”
沈清开口了,声音依旧稳得像一台运行中的质谱仪,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关于第一个问题,偏差主要来源于基底预处理阶段的微小温差波动。我们已经通过改进梯度加热补偿工艺,将偏差从8%压缩到了3%以内。具体的工艺参数,我们在论文的补充材料里做了部分公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大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徽标。
“关于第二个问题。沈明轩教授在结构材料领域的洞见,至今仍是所有后来者的灯塔。我对他当年的工作确实有所了解,那是非常令人敬佩的探索。但目前这项工作的直接理论基础,来源于我们课题组基于第一性原理的独立计算,以及近三个月来的实验积累。”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科学需要传承,但更需要突破。我想,这也是前辈们最希望看到的。”
音频那头沉默了。
足足五秒钟,整个报告厅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很扎实的工作。”那个变声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我很期待看到你们接下来的研究,沈小姐。”
连线断开。
沉寂了两秒后,整个会场爆发出如潮水般的掌声。
陆景行大步走下台,穿过那群疯狂拍照的记者,径直走到了沈清身边。
他没有在镜头前表现出任何过分的亲昵,只是在侧身替沈清挡住侧面闪光灯的瞬间,右手在控制台的阴影下,不露痕迹地将手背靠近了沈清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那是沈清曾经在实验室教过他的——当一个人由于高度紧张或愤怒而肌肉痉挛时,这种微小的体温传导,是最有效的安抚。
沈清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温度,顺着她的手腕爬上来,将她内心的那团暴戾的火焰生生压了下去。
她转头,刚好撞进陆景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走吧。”陆景行低声说。
会场外,各国学者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将两人团团围住。
“沈小姐,我是慕尼黑工大的,刚才你提到的那个扩散模型……”
“陆先生,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关于量子极化率的问题……”
在一片嘈杂中,一名满头银发的德国老教授挤了过来,他看着沈清,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慈爱与感慨。
“沈,我曾有幸在十六年前听过沈明轩教授的简短交流。”老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唏嘘,“他当年的某些预言,在那个年代被认为是异想天开,可最近几年,学术界才慢慢意识到他的前瞻性。你刚才在台上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像他。如果你父亲还在,今天大概会坐在第一排,亲手为你颁奖。”
沈清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笑:“谢谢您,教授。他一直都在。”
远处宴会厅的玻璃门外,麦卡伦工业的研发副总裁托马斯正和一名挂着“峰会秘书”胸牌的男人低声交谈。托马斯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时不时看向沈清的方向,眼神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贪婪。
庆祝晚宴。
异国古城的夜景在巨大的落地窗外铺开,晚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敲打着玻璃。
赵教授难得放下了那只形影不离的保温杯,手里换了半杯红酒。他看着沈清和陆景行,老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清清,景行。”赵教授举了举杯,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这场报告……不是我教出来的。是我看着你们,一个数据一个数据,硬生生自己跑出来的。京大物理系,很久没这么扬眉吐气过了。”
“教授,您少喝点,待会儿还得回酒店改稿子呢。”沈清调侃了一句,却也举起果汁,和老头轻轻碰了一下。
杭嘉叶和林薇也挤了过来,几个年轻人的杯子在角落里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种不张扬却极其结实的默契,在这奢华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珍贵。
晚宴临近结束,沈清借口透气,独自走到了露台上。
半夜的风很凉,吹散了她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酒精味。她靠在石质栏杆上,看着远处跳动的城市灯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特别顾问的声音。
沈明轩。
那个名字像是一道咒语,一旦被揭开,就再也合不拢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沈清也知道是谁。
“他提到我父亲时,我差点在台上失态。”沈清盯着远处的黑暗,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陆景行走到她左手边,并肩站立。他换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你没有。”陆景行看着前方,语气平板却笃定。
“是因为你在旁边。”沈清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陆景行,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足够快,就能跑赢那些旧账。但现在我发现,他们一直都在原地等我。”
陆景行没有回答,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废话。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冰冷的栏杆上,指尖刚好贴着沈清的风衣袖口。
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寒冷冬夜,两道影子在露台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峰会的官方新闻稿便席卷了全球学术圈。
官网首页挂着一张极具张力的抓拍照:沈清正指着屏幕上的原子图像,眼神锐利得像是***术刀;而陆景行站在她身侧,正低头校对数据,眉眼清冷。
标题赫然是——《界面调控领域迎来新一代研究团队:来自东方的量子风暴》。
学术社交平台上,几个诺奖风向标级别的学术大V纷纷转发,甚至有同行开始将这场报告与近年诺奖关注的“界面物理”方向进行深度类比。
然而,在后台的隐秘角落,沈清的邮箱里却静静躺着两封尚未点开的邮件。
第一封,来自一个乱码组成的匿名地址。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父亲会为你骄傲,沈小姐。】
第二封,来自麦卡伦工业总部。
措辞极其正式、考究,表达了建立联合研究平台的强烈意愿。但在邮件的最末尾,却提出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条件:
【在技术验证阶段,麦卡伦希望能定向接触贵课题组尚未在峰会上公开的那部分实验原始参数。】
沈清看着屏幕,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了片刻,最后缓缓收拢成拳。
窗外,京大的老银杏树或许已经落光了叶子,而在这里,一场更宏大、也更危险的决算,才刚刚拉开序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