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绵绸,沉沉压在南乐州江畔的上空。戏台四周被数十名捕牙团团围定,火把高高举起,明明灭灭的火光将人影拉得颀长,风一吹,火光便簌簌颤动,连带着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都显得愈发诡异可怖。戏台的帷幕被夜风卷得翻飞不休,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静静盯着这场即将撕破所有伪装的审问。
东星王重新坐回后台那张临时拼凑出来的木质主位,脊背挺直,面色冷峻,周身没有半分平日与西兰花斗嘴时的轻佻,只剩下威威天帝王亲封金色猎罪官独有的威严与沉稳。他的指尖轻轻落在桌面,节奏缓慢而均匀,每一次轻叩,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嫌疑人的心口上。
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从戏台现场、后台茶水房、众人居所搜查出来的所有实物证物——
那盏边缘带着细微擦痕的白瓷茶碗、一小撮从戏台前场台阶上收集的黄泥、一小片从俏南瓜衣角剪下来沾着茶渍的布料、半块印着独特花纹的细制茶饼、一小包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出来的黄绿色粉末、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戏班采买账本、还有一小把带着苦涩气息的干枯药草。
每一件东西,都是无声的证词。
每一件证物,都能撕开一层谎言。
大虎牙垂手立在东星王身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查案方式,没有凭空猜测,没有威逼恐吓,只靠一样样实实在在的证据,就能把人逼到无路可退。
“第一个,把老管带进来。”
东星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后台里缓缓散开。
不过片刻,两名身形挺拔的捕牙便架着浑身发软的老管走了进来。老管本就身形干瘦,此刻更是面如死灰,嘴唇惨白干裂,双腿如同筛糠一般抖个不停,脚下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眼神涣散,根本不敢与东星王对视,只一个劲地低着头,盯着自己不断发抖的脚尖。
东星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却锐利,仿佛能直接看穿人心最深处的阴暗与恐惧。这种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迫感,不过短短数息,老管便已经汗流浃背,冷汗顺着他的额头、鬓角不断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粗布衣衫。
“周墨先生身前饮用的那盏凉茶,是你亲手从茶水房端出去,送到戏台前场的小几上,对不对?”
东星王终于开口,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清晰,落在老管耳中,如同惊雷。
“是……是小人送的……”老管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可小人真的没有下毒啊大人!小人就是一个负责茶水的杂役,跟周先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杀头掉脑袋的大罪之事啊!”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东星王微微挑眉,缓缓向前倾了倾身体,周身的气场瞬间如同山岳一般压了过去,“我再问你一遍,送完茶水之后,你当真一直待在茶水房内,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后台区域?”
“是!千真万确!小人敢对天发誓!”老管把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声音急促,几乎是喊出来的。
东星王没有再与他多费口舌,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对身旁的大虎牙吩咐道:“把从茶水房内搜查出来的东西,拿上来。”
大虎牙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走到一侧,捧过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托盘,轻轻放在东星王面前的桌面上,随后缓缓打开。
只见托盘内,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本用麻线装订、封面已经被油污浸透的小账本、一小罐用陶土罐装着的黄绿色粉末、还有几锭码放整齐的碎银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东星王先指向那本皱巴巴的小账本,声音沉稳有力:“这本账本,是从你茶水房最内侧的抽屉夹层里搜出来的。上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着你近半年来为戏班采买茶叶、柴火、瓷器、清水的所有账目。同样一批贡茶,你报给戏班班主的价格,比南乐州城内最大的茶铺市价整整高出三成;就连最普通的柴火,你都要虚报两成斤两。这些多出来的银钱,去了哪里,不用我多说吧?”
老管的脸色“唰”地一下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剧烈一晃,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东星王的目光又落在那一小罐黄绿色粉末上,语气愈发冷厉:“这罐粉末,同样出自你的茶水房。而我方才在戏台验尸时,从死者周墨先生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完全一致的黄绿色粉末。颜色、质地、颗粒粗细,分毫不差。你掌管全戏班所有茶水,是最后一个接触那盏凉茶的人,你有充足的时间、充足的条件、更有充足的动机下手,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无辜的?”
“我贪钱……我承认我贪钱……”老管突然崩溃大哭,“可我真的没有杀人啊大人!周先生是发现了我贪墨的事,也警告过我,可我顶多就是被赶出戏班,我真的没有胆量杀人啊!杀人是要偿命的,我不敢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鲜红的血印,一下又一下,声音嘶哑凄惨。
东星王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动容。在他多年的猎罪生涯里,见过太多凶手在证据面前痛哭流涕、装疯卖傻,弱者的姿态从来都不是清白的证明。
“你是否杀人,不是靠哭喊就能洗白的。”东星王声音冰冷,“等把这粉末与死者体内的毒素比对完毕,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你现在可以不说,但等证据确凿,你连求饶的机会都不会有。大虎牙,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准与任何人交谈。”
“是!”
大虎牙一挥手,两名捕牙立刻上前,架起已经瘫成烂泥的老管,快步退了出去。
“第二个,带俏南瓜。”
东星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多时,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着艳丽的俏南瓜被两名女捕牙带了进来。她不像老管那样彻底崩溃,反而强撑着一丝镇定,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眼底深处的慌乱,却如同潮水一般,怎么都掩盖不住。
东星王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案发之时,你亲口对我说,你一直待在化妆间内整理头饰,从未离开过后台深处,对不对?”
“是……是的大人……”俏南瓜的声音细细软软,努力装出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我一直在对镜梳妆,准备接下来的戏份,一步都没有出去过……”
“一步都没有出去过?”东星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他轻轻抬手,对大虎牙示意,“把证物拿上来。”
大虎牙立刻捧上两样东西——
一小片剪下来的淡粉色布料,布料上清晰地印着一块浅褐色的茶渍;还有一小堆干燥的黄土,颗粒细腻,带着戏台前场独有的细沙。
“你自己看。”
东星王将那块沾着茶渍的布料推到俏南瓜面前,“这是从你的衣角上剪下来的。而这茶渍的颜色、深浅、附着痕迹,与死者周墨先生身前使用的那盏茶碗碗沿的茶渍,完全一致。”
他又指向那堆黄土:“这种黄土,只存在于戏台前场的台阶之上,后台地面、化妆间、武棚、茶水房,全都是黑土与灰土,根本没有这种细黄土。你说你从未离开化妆间,那么,这块茶渍、这黄土,是自己飞到你身上的?”
俏南瓜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拼命想把自己的衣角藏到身后。
“我……我只是路过前场……”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镇定。
“路过?”东星王步步紧逼,“路过哪里?路过周墨先生的茶桌旁?还是路过他的身边?”
“我没有!我没有碰他的茶水!”俏南瓜突然拔高了声音,像是想用音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跟周先生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碰他的东西?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敢做这种事……”
“无冤无仇?”东星王眼神微冷,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方才我让捕牙暗中询问戏班的小厮与杂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上个月,你私下与外男浮浪儿相会,被周墨先生当场撞破。他为人刚正,不愿戏班声名受损,便当众点破了你的丑事,让你在整个戏班、甚至整个南乐州的戏迷面前抬不起头。班主沈万楼更是一度想要将你逐出师门,彻底赶出戏班,这件事,你还要否认吗?”
俏南瓜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裂,眼圈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又羞又怒,又慌又怕:“是!他是让我没脸!我恨他多管闲事!浮浪儿咋了,不对,他不是浮浪儿,我爱他,可我只是恨周,我没有想过要杀他啊!杀人是要偿命的,我真的不敢啊大人!”
“你敢与不敢,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浮浪儿这种货色最终会对你骗财骗色,明明师为你好而已”!
俏南瓜说,你情我愿,玩耍而已,我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东星王懵之,瞪大眼睛哭笑不得说,你对自己定位还挺清楚!
随后语气坚定说,“你去过前场,你靠近过死者的位置,你身上留有直接物证,你更有充足的杀人动机。从现在起,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来,成为呈堂证供。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带下去。”
俏南瓜被押走时,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泪水不断往下淌,背影看起来凄惨无比,却没有任何人敢对她生出半分同情。
“第三个,带鱼冬瓜。”
琴师鱼冬瓜阴沉着脸,被押了进来。他身形干瘦,面色蜡黄,整个人就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浑身散发着阴郁、冰冷、生人勿近的气息。进门之后,他一言不发,低着头,眼神晦暗,让人根本看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东星王直视着他,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开口便直击要害:“方才第一轮问话时,我便闻到,你的指尖,有一股极淡、极苦的草药气息。戏班之内,只备有寻常的花草与疗伤药膏,从未使用过这种苦寒烈性的药草。我问你,这股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鱼冬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声音沙哑、冰冷、干涩:“治手伤的草药,常年练琴,手上有旧伤,不行吗?”
“治手伤?”东星王微微眯起双眼,目光锐利如刀,“大虎牙,把证物拿上来。”
大虎牙立刻捧上一小把干枯发黄、带着浓烈苦味的药草,放在桌上。
“这是从你的琴袋最底下、被布料层层包裹着搜出来的。”东星王语气平静,“你的双手,我方才已经亲自看过。没有伤口,没有红肿,没有冻疮,没有老茧破裂,连一丝一毫的破皮都没有。你治的是什么伤?又或是,这根本不是治伤的药,而是你用来制毒的原料?”
鱼冬瓜的沉默,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无声的承认。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东星王继续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让捕牙询问了戏班内的孩童,他们亲口告诉我,你的儿子酷爱戏曲,一心想要拜周墨先生为师,学习文戏。可周墨先生为人耿直,说你儿子资质平庸、嗓音普通,不是唱戏的料子,当众拒绝了他,甚至说了几句重话,让你儿子羞愧难当,回家之后便一病不起,至今卧床难起。这件事,整个戏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微微前倾身体,气场压向鱼冬瓜:“你恨周墨先生,恨他断了你儿子的前程,恨他当众羞辱你们父子,恨他让你在戏班抬不起头。这份恨意,足以让你铤而走险,痛下杀手,对不对?”
鱼冬瓜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极狠的怨毒,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随即,他又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阴沉:“我恨他又怎么样?这戏班里,恨他的人又不止我一个。我没有动手,你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不能冤枉我。”
“证据,我迟早会找到。”东星王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身上的疑点,比老管、比俏南瓜更重。你最好祈祷自己是清白的,否则,圣古帝国的律法,不会对你有半分留情。带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