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闲话身世 笑意融

    街边小摊灯火温软,肉香与米酒的甜香缠在一起。两人吃得差不多了,西兰花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沿,神色慢慢静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

    东星王瞥她一眼,咬着半只凤爪含糊道:“怎么,吃闷了?”

    西兰花轻轻抬眼,目光落向远处朦胧的夜色,语调放得轻缓,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些小时候的事。我爹娘打小就不在我身边,我跟着亲戚长大,一身骨头都是磕出来的,身上旧伤没断过。可我偏偏喜欢戏,再苦再累,只要一上台,就什么都忘了。”

    东星王咽下嘴里的肉,一脸正色,煞有介事地点头:“……节哀顺变。”

    西兰花猛地瞪圆眼睛,伸手在桌下轻轻踹了他一脚:

    “什么节哀顺变!我爹娘活得好好的!”

    东星王当场一噎,差点被米酒呛到:

    “握草……是吗?我看那些戏本子里,这么说话的不都是家破人亡吗?”

    “大人真是个泼皮子!”西兰花又气又笑,脸颊微微鼓起,“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明明是你说得凄凄惨惨戚戚,跟无依无靠似的。”东星王理直气壮,“既然人都在,干嘛那副语气?”

    “他们是在,可跟不在也没两样。”西兰花声音轻了些,“我爹娘都是画师,一辈子走山闯水,四处写生,把我丢在亲戚家就不管不问。我生病的时候、受委屈的时候,他们从来都不在身边,算不上什么称职的父母。”

    东星王“哦”了一声,没再多调侃。他直接伸筷子,夹了两块最软烂的酱牛肉放进她碗里,又提起酒壶,稳稳给她倒了一碗温热的米酒,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西兰花愣住,看着碗里的肉和冒着热气的米酒,耳尖悄悄泛红,声音也软了下来:

    “谢大人……大人看着审案时凶巴巴的,没想到还挺温柔。”

    东星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又笃定:

    “看人,分人。”

    西兰花捧着酒碗,指尖微微发烫,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

    “那……大人可以讲讲自己的往事吗?”

    东星王眉梢一挑,立刻戏精上身,长长叹了口气,语调悲戚得能掐出水来:

    “我?我可比你惨多了。小时候一场无情大火,摧毁了我的家园,从此无家可归,凄凄惨惨戚戚……后来我才发愤图强,学武艺、练术法。十岁脚踹学堂,十一岁拳打安老院,十三岁溜进殓尸房,大喊一声——喘气的都给我站起来!结果你猜怎么着,没一个人敢站起来的!”

    “噗——”

    西兰花刚抿进嘴里的米酒差点喷出来,捂着嘴笑得肩膀轻颤,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大人不办案的时候,哪里是什么猎罪官,分明就是个浪荡江湖客!”

    笑了一阵,她神色慢慢柔和下来,轻声道:

    “原来……大人小时候也是苦命人,家都被烧没了。”

    东星王嗤笑一声,一脸无所谓:

    “骗你的。哪来什么大火毁家园,我闲着没事咒自己玩呢。”

    西兰花脸上的笑容一僵,又气又无奈:

    “大人!你怎么如此荒唐!没有的事,何苦这么说?”

    “不过有半句是真的。”东星王收起玩笑,语气淡了些,“我确实从小无父无母,是被一位术法师带大的。他教我武艺,教我辨案、识人心,才有今天的我。”

    西兰花神色一正,轻声追问:

    “那……敢问尊师尊号如何称呼?”

    “嗨,没什么好提的。”东星王摆摆手,不愿多谈,“你一个小女子,问这个做什么?真想学术法,我教你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多了几分认真:

    “你的底子很不错,功夫也利落,就是交手的时候有点不专心,容易被外物带偏。若是改了这点,再稳上几分,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你身。”

    西兰花眼睛一亮:“大人看得这般仔细?”

    “办案的人,眼毒。”东星王挑眉一笑,又给她添了点米酒。

    两人就这么坐着,你一言我一语,从功夫说到戏台上的招式,从小时候的琐事说到南乐州的市井趣闻,没有尊卑,没有案情,只有轻松自在的笑语。

    西兰花不知不觉又喝了两杯米酒,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酡红,眼神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整个人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娇憨。

    灯火摇曳,晚风温和。一桌子残羹剩菜,两碗温热米酒,两个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把深夜的凉意都烘得暖融融的。

    小摊上的灯火渐渐淡去,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扫过街巷。东星王把西兰花送到巷口,脚步一顿,语气淡而笃定:“你先回戏班歇息,此案背后还有隐情,你不是公门中人,不宜再跟着涉险。”

    西兰花微怔,抬眼看向他,只见方才还嬉笑散漫的人,此刻眼神沉得像深潭,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她轻轻点头,声音柔了些:“那大人万事小心。”

    “放心。”东星王挥了挥手,看着她身影拐进戏班后门,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下一秒,东星王脸上所有的散漫、笑意、懒怠,尽数褪去,像是脱了一层假皮。整个人瞬间冷了下来,气息锐利如出鞘的刀。他没有回客栈,没有去找大虎牙汇合,而是转身足尖轻点,身形如同夜枭一般,悄无声息折回了戏台后台。

    现场依旧被官府封条锁着,四下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格缝隙里斜斜漏进来,落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正正照在那盏害死了周墨的白瓷茶碗上。

    东星王缓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只茶碗。指尖细细抚过碗沿那一道细而浅的划痕,又摸了摸碗内壁残留的一点点水渍,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鱼冬瓜招供得干脆利落,说自己恨周墨毁了自己儿子的念想,于是下了苦草毒,只想让周墨唱不了戏。可东星王行走办案多年,对毒物再熟悉不过——苦草毒性子温和绵长,只会慢慢损伤喉咙,让人声音嘶哑、逐渐失声,绝不可能让人刚开口唱第一句戏,就当场七窍渗血、瞬间倒毙。

    “发作时间不对,毒性烈度不对,死亡症状不对,连毒物残留的味道都不对。”

    他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没有半点含糊简写。

    “苦草毒确实存在,鱼冬瓜也确实下了毒,这一点他没有撒谎。但他下的毒,最多只能让周墨嗓子难受,根本杀不死人。也就是说,鱼冬瓜是真的有恨意、有动作,但他不是真凶,只是被人推到前面的挡箭牌。”

    东星王拿着茶碗,转身快步走进鱼冬瓜平日待的琴房。琴房里很简单,一张琴案,一架古琴,几个矮凳。他蹲下身,仔仔细细搜查琴身的每一处缝隙、琴箱的每一个夹层,片刻之后,果然在琴底的暗格中,摸出了一只小小的瓷瓶。

    他打开瓶塞,凑近一闻,只有苦草本身干涩发苦的味道,没有半点烈性剧毒那种刺骨、辛辣、呛人的气息。

    “苦草毒是真的,但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障眼法。鱼冬瓜只想毒哑周墨,是私仇,是恨意,是一时糊涂。但真正动手、精准算准时机、让周墨当场毙命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线索一步步捋顺,逻辑严丝合缝,没有跳跃、没有简写。

    东星王回到后台,目光如同鹰隼一般,一寸寸扫过现场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器物、每一个可能藏人的位置。

    谁能在开锣前,随意接近周墨的茶水?

    谁有机会在鱼冬瓜下过苦草毒之后,再补上一道致命剧毒?

    谁能精准卡着周墨开口唱戏的那一瞬间,让毒性刚好爆发?

    谁又能在案发之后,第一时间站出来,引导所有人的目光,顺理成章地把嫌疑扣在鱼冬瓜身上?

    谁有足够的动机,必须让周墨死,而不只是让他唱不了戏?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时机、所有的权限,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戏班班主,沈万楼。

    只有他,掌管整个戏班,能随意进出后台任何地方;

    只有他,能以班主身份,顺理成章地靠近茶水、检查器具,不被任何人怀疑;

    只有他,知道戏班账目内情,知道周墨握着他贪墨公款的把柄,必须灭口;

    也只有他,有能力在混乱之中,把嫌疑稳稳推给早就对周墨心怀不满的鱼冬瓜。

    东星王缓缓抬头,目光直直落向舞台深处那道厚重的帷幕之后,声音冷得像冰,清晰传遍空旷的后台:

    “沈班主,躲在后面听了这么久,分析了这么久,不累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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