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望着甘梅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远处炸开一声暴喝。
“让开!都给俺让开!”
他和甘梅同时转头。
山道那头,张飞一脸煞气地大步蹚过来。
丈八蛇矛扛在肩上,左手像拎小鸡崽子似的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黄巾俘虏。
只见他几步跨到空地上,把手里的人往泥水里狠狠一摔。
“嘭”的一声闷响。
刘备和关羽从另一侧走过来,看了眼地上的活口。
“翼德,你这是作甚?”刘备语气不急不缓。
“这厮刚才在北口死人堆里装死!被俺一个个翻,给翻出来了,本来想一枪捅了省事。”
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杵,抬手便朝陈述的方向一指,眼底全是凶光。
“二哥说得对,这小子来路不正!这蛾贼说,他认得送令的陈二!”
场面一下僵住。
刘备的目光越过半个营地,稳稳地落在陈述身上。
关羽也走了过来,右手按上了环首刀柄。
陈述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跳空了一拍。
地上的俘虏艰难地抬起那张糊满污泥的脸,视线穿过人群,直直撞上陈述的眼睛。
四目相对。
俘虏的眼珠子瞪得快从眶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陈述的脸,忽然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叫。
“陈二……是……是你!”
周围十几个甲士同时按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了陈述身上。
陈述在心里暗骂:操!这就塌房了?
昨晚他用精准推演刚把自己拔到“深不可测”的位置,现在一个快死的俘虏直接撕下遮羞布。
陈二,连姓带名都像底层杂兵的代号。
而十步外,甘梅在给伤员换药,听见“送令的陈二”,她动作停滞了半息。
没有抬头,没有往这边看,她迅速抄起带血绷带,低着头退向木柱后的阴影里,用极小幅度把自己从危险旋涡中心剥离。
“你竟然没死?”俘虏挣扎着撑起身子,“你竟然没死!”
“你认得我。”陈述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垂着眼帘看袖口泥点,抬手不紧不慢拍了拍。
“化成灰也认得!你是送令的陈二!”俘虏眼球充血,盯着陈述破烂衣衫,眼神变得复杂,“你怎么跟官军混在一起?你的线断了?”
陈述大脑超负荷运转。
他几乎没有原身任何记忆,此时随便接一句暗号、路线,立刻穿帮。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计就计,顺着对方误解把水搅浑。
“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顺利吗?”陈述反问。
俘虏愣住。他看着陈述那身凝固着黑血的破衣服,又看向周围气场恐怖的刘关张三人。
“暗……暗线被截了……”俘虏声音发颤,却自己给出答案,
简雍在旁边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所有人都疯了。”陈述用昨夜那套半真半假说辞,往前迈一步。
张飞冷哼一声,矛尖横移,劲风刺痛陈述胸口。
陈述视线越过长矛,居高临下逼视俘虏:“既然你认得我,那你告诉我,送去哪?”
俘虏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我若都知道,还会落成那样?”陈述眼神发寒。
这个反问极度嚣张。
底层逻辑是:我是核心人物,但中途出了大变故,所以才砸盘投诚,用五万黄巾军的命换自己的命。
简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聪明人最喜欢顺着话缝填逻辑。
在他看来,陈述从一个“身份不明的逃兵”直接升级成了“黄巾暗网出过大事故的核心枢纽”。
越是危险,越有价值。
刘备也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重新打量着什么。
俘虏信了。他看着遍地黄巾尸首,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
“难怪你要杀程远志。你在掐断后路。”俘虏咳出一口血,“可没用的。广宗那边,有人等你送完最后一程。”
“谁?”陈述追问。
“病师。”
俘虏吐出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软在冻土上。他仰头看着阴沉天空,嘴角扯出极其难看的笑。
“晚了,都晚了。”
话音刚落,喉咙里发出一阵闷响,断了气。
空地上死寂无声。
陈述深吸了一口凉气,他拿到了第一条原身真实信息——“陈二”要送令,目的地广宗,接收人“病师”,这不是普通送信,叫“最后一程”。
“病师?”简雍皱起眉,转头看刘备,“主公,张角麾下三十六方渠帅,从无一人敢称师。”
刘备不答,只是看着陈述。
他缓缓走到陈述面前,伸手替陈述理了理歪斜的领口,动作亲昵,力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先生。陈二这个名讳,倒是普通得很。”
“名字越普通,活得越长。”陈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玄德公以为,干我们这行的,会叫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字吗?”
不否认,不辩解,把“普通”当成高明伪装。
刘备定定看了他两秒,忽然抚掌轻笑。
这声笑,总算是把刚才剑拔弩张的杀气抹平了不少。
“先生言之有理。”刘备转身,目光投向南面,“看来广宗这趟浑水,不止关乎朝廷大局,更关乎先生的死活。”
陈述自然知道,刘备想借此彻底拿捏住了自己这个不可控的变量,他不仅要自己的脑子,还要自己身上的线索。
“玄德公说得对。”陈述顺坡下驴,“我也没打算跑,有八千人同行,总比一个人走强。”
“先生好胆气。”关羽抚须,声音沉如闷雷,“拿关某的刀当护卫,你最好祈祷广宗那头的人配得上这排场。”
刘备没有在意自己兄弟的警告,挥手发令。
众将四散,营地转入拔营状态。
陈述留在原地,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他成功把致死的危机包装成不能轻易触碰的高级筹码。
活下来了,身上绑着的雷也更重了。
伤棚门帘掀开,甘梅提着空木盆走出来。
她低着头,从陈述侧前方经过。
“你刚才,半只脚在鬼门关。”甘梅没有看他,声音压得极低。
陈述转过头。
甘梅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鱼饵虽好,别忘了鱼也吃人。”她声音轻得混进冷风里。
陈述握着缰绳的手指顿了半息。
甘梅没再多言,抱着木盆走远了。
陈述收回视线,按住胸口隔着衣物的“角”字黑令。袖子里还缝着半张广宗残图,那是昨夜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没交底。
广宗,病师,最后一程。
他翻身上马,五百精骑押着八千降兵浩浩荡荡朝南进发。陈述坐在马背上,任由寒风拍打面颊。
刘备以为拿捏了他,旧线残党以为锁定了他。
可他们都不知道,除了那块要命的黑令,他袖子里还藏着半张残图。
陈述冷冷望向南方。
他倒要看看,这场三国乱世的隐藏局,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