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捏着那块刻着“陈二未归”的木牌,掀开垂落的白布,迈进门槛。
药渣的苦味混着霉气涌进鼻腔。
棚内空荡荡的。
几根发黑的木柱撑着半塌的棚顶,正中央架着一口冷锅,锅底结着黑褐色药渣。
房梁上垂着几条旧白布,布面留着暗红痕迹,冷风灌进来,白布跟着晃动。
此地不见病人踪影,也无看守巡查,四周寂静无声。
刘备跟进来,步子不急不缓。关羽侧身挡在刘备左前方,长刀斜垂。张飞最后挤进门,矛杆一挑,把烂掉一半的木门支开,让光线照进屋内。
张飞捂住鼻子:“这什么鬼地方,比死人沟还臭。”
简雍折扇收在手中,目光扫了一圈:“病人呢?”
“这地方不治病。”陈述走到冷锅前,两根手指刮了一点锅底药渣凑到鼻子下。药味发苦发腥,指尖刚沾上,就透出一股麻意,顺着皮肉往里钻。
简雍合上扇子:“不治病叫什么病棚?”
陈述搓掉指尖药渣,转身走到木柱旁,捻起挂在木楔上的草绳。草绳编得粗糙,上面粘着几根汗毛。陈述拿绳圈比划了一下手腕粗细,接着抬头看了看挂绳的位置。
位置不对。绑病人该在床边,这绳子却吊在半空。
“锅里的药渣能让人脱力。”陈述松手,草绳撞在木柱上闷响一声。“这绳子是用来把人吊起来的。”
简雍扇骨停在掌心。
“吊起来灌药,把快咽气的人救醒。”陈述拍掉手上的灰,“把人弄醒以后再派上别的用场。”
简雍脸色微沉。
刘备站在侧后方,目光看过绳结与冷锅,并未出声。
简雍走向东侧土墙。墙上贴着一张旧符纸,朱砂画得杂乱。简雍抬起扇柄准备揭下符纸。
“别动符。”陈述出声打断,顺势蹲下身。
简雍停手,低头看着陈述。
陈述拨开脚边枯草,指着地面:“符贴给外人看。看这个。”
泥地上留有一道暗红痕迹,血液干涸发黑,形成断断续续的拖拽擦痕。曾有人受了外伤流血,顺着墙根一路被拖向棚子深处。
“留给内部人看的是什么?”简雍问。
“血迹。”
陈述站起身体,沿着血痕往后走,鞋底踩在干泥上沙沙作响。
张飞凑过来瞄了一眼,呸了一声:“这些贼人故弄玄虚,杀自己人倒是不含糊。”
血痕贴着墙角,一直延伸到一堆草灰前方。草灰底部露出一块半尺宽的木板。
张飞大步跨过来,蛇矛一抖:“别磨蹭,掀开看看。”
“左手。”
侧后方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
灰袍少女不知何时来到隔断外,烧火棍拄在地面,目光越过张飞,盯着陈述的手。
张飞矛尖已碰到木板。
陈述跨前一步,左手按住矛杆往旁边拨去。“咔”的一声脆响,矛尖擦着木板滑开,顺势扎进泥里。
张飞瞪起环眼:“你这小子干什么!找死吗?”
陈述没理会张飞,他弯下腰,右臂纹丝不动,单凭左手扣住木板边缘将其翻面。
木板翻落倒地,荡起一片草灰。
少女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十分准确,这病棚里右手不能碰任何东西的规矩,她十分清楚。
张飞探头一看:“这画的什么东西?”
刘备走上前,低头查看木板背面,停下脚步。
木板上被刀尖刻出歪斜的字迹。
陈一。陈二。庚五。甲七。
陈一的名字旁画着圈。
庚五的名字被利器划了两道叉。
甲七的名字上也留着同样翻卷木屑的叉号。
陈二的字迹后方刻着未归二字。
简雍逐字念出声:“陈二……未归。原来你真叫陈二。”
“先生?”刘备温和的唤了一声,那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
陈述看着那块木板,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又翻了上来。
“这不是名字。”陈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简雍略显疑惑:“那是什么?”
“排号。”
棚内暂时失去交谈声。
那些名字是整条送令线的批次编号。送令的人排队往前走,前面的人填进去,后面的人继续补上。画圈的代表顺利抵达。打叉的代表死在途中。
写着未归二字的,则是卡在半路没能走完。
陈述顶替了没走完路程的陈二。失败名单上留下的缺口,现在必须由他填。
借用的假身份,如今成了惹来杀机的源头。
刘备并未接话,视线落在陈述僵硬的后背上,目光微沉。
灰袍少女站在门边,垂下视线,握着烧火棍的手指收紧片刻,很快又重新松开。
她早就知道。
泥地上的血迹绕过木板,消失在深处一张破损的木案下方。木案断掉一截案腿,靠墙歪斜放着。案面放置一只带缺口的陶鼎。
鼎内粘着发黑的药泥,陶鼎旁边压着半截灰符,符纸被药泥粘附,受风吹拂轻轻晃动。
简雍捂住鼻子,用扇骨指向木案:“鼎里装的什么东西,是药渣吗?”
陈述看了看鼎口,又转头看向墙角半空吊着的麻绳。
“装人用的。”
张飞睁大眼睛:“放屁!这罐子才多大点,难不成就装个脑袋?”
陈述转头看着张飞:“只要人身子骨软成烂泥,用什么东西都能塞得进去。”
张飞收敛神色,将脸转去一侧,暗骂了一声。
陈述左手捏住灰符边缘,将纸张抽出并翻转到背面。
符纸上用暗红染料写着八个字。
「右手入鼎,活令验真」
陈述动作停顿。
所有的线索都在此刻接合。
路上那具缺少右手的尸体,还有少女多次提醒陈述使用左手,皆是因为这口陶鼎用来查验进门人的身份。
右手一旦伸进鼎内,陈述右袖缝制的半张残图就会当场暴露,他这个“活令”也别想活了。
少女一路都在保全那张地图。
陈述把灰符塞进左袖。所谓的门前验人,实则是要清除夹带私货的活口。
就在此时,棚外传来细微响动。
“咔”。
木制容器磕碰到硬物的声音传进屋内。
张飞猛然转身,手中蛇矛朝前刺出,横向封住大门,矛尖余力未消不停颤动。
关羽则抽出半截长刀,挺起后背挡在刘备前方。
刘备站在中间,眼神变冷。
“谁在那!”张飞大声喝问。
棚外无人应声。浓雾翻滚涌动,看不见半个人影。
门槛上多出只豁口瓷碗。
碗里盛满黑色药汁,不带热气,散出的苦腥气味比冷锅药渣更甚。
瓷碗边缘压着半截发黄的白布。
放碗的人来无影去无踪,放好东西便没入雾中。
张飞攥紧矛杆准备出门追击:“藏头露尾的贼人少跑!”
“别碰那碗东西!”灰袍少女从棚后绕行而出,停在陈述身侧,语气笃定。
张飞回头骂道:“你个丫头懂什么。”
陈述走到门槛前,盯着那碗黑色药水。
“这碗药是留给我喝的?”陈述开口问那少女,但更像是在问自己。
少女视线越过药碗,看着棚外翻涌的浓雾:“这是给带着活令的人喝的药。”
张飞拿蛇矛横在陈述与大门之间,粗声叫骂:“你他娘的别急着去投胎,俺还没找你算账!”
陈述扯动嘴角,视线落在碗沿下方压住的白布上。
冷风贴地吹来,将白布一角掀起。
白布底下的暗红血迹写着一个大字。
「验」
对手并未准备露面拼杀。门口放一碗药定下查验流程,只为了在病棚大门外当场查清陈二的底细。
验不出他这个活令,他便死。验出来了,怕是死得更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