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药圃与夜影
日子在一种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涌动的微妙平衡中,又滑过了几日。
邱莹莹每日除了调息疗伤、运转心法,便是打理小筑琐事。院子东边那片新翻的土地,在她生疏却认真的照料下,竟真的冒出了几点稚嫩的、不知名野菜的绿芽。李逍遥对此大为“赞赏”,声称等到冬天就有“新鲜菜蔬”下酒了,虽然距离冬天还有好几个月,而那几棵野菜能否活到那时还是未知数。
他依旧嗜睡贪杯,要么在石桌旁与酒葫芦做伴,要么提着那永不带来收获的鱼竿去崖下“碰运气”。与邱莹莹的交谈也仅限于“酒快没了”、“米缸见底了”、“今天想吃点不一样的野菜”这类琐碎。关于蜀山的暗流,关于那日的阴影,关于一切可能的危险与试探,仿佛都随着那坛“老根酿”的下肚,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邱莹莹乐得如此。她需要时间,需要这难得的、喘息般的平静来恢复实力,更需要从李逍遥那看似不着边际的闲谈和日常流露出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更多关于此人、关于蜀山当前局势的信息。
然而,表面的平静,终究是脆弱的。
这一日午后,邱莹莹正在灶房清洗几件破旧衣物(李逍遥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抵工钱”),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鹤唳,由远及近。她手中动作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天边云海翻腾处,数只体型硕大、羽翼洁白的云顶鹤,正排成一列,优雅地舒展长颈与双翼,朝着蜀山深处、云雾缭绕的某处峰峦飞去。鹤群之后,远远跟着一道湛蓝色的剑光,灵动迅捷,绕着鹤群盘旋往复,似乎在驱赶,又像是在引导。
“啧,是丹霞峰的‘云鹤巡山队’。”不知何时,李逍遥也晃悠到了院子边,手里拎着酒葫芦,眯眼看着那道蓝色剑光,咂了咂嘴,“领头的好像是百草阁刘长老座下的那个谁……姓柳的小丫头?剑光凝而不散,有点意思,看来刘老头虽然被罚了俸禄,教徒弟倒是没落下。”
邱莹莹心中一凛。丹霞峰,百草阁!云鹤巡山队,是丹霞峰特有的巡防方式,利用驯化的云顶鹤高空视野广阔的优势,配合弟子御剑,巡视药圃、警戒外敌。领队的若是刘长老的弟子……会不会与百草阁内部的自查有关?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搓洗衣物,耳朵却竖了起来。
李逍遥似乎只是随口点评,目光跟着那湛蓝剑光和鹤群移动,直到它们消失在远山云雾之中,才收回视线,仰头灌了口酒,嘟囔道:“这云顶鹤的蛋,蒸着吃最是鲜嫩,尤其是配上年初的‘雪芽茶’……可惜,近两年看得越来越紧,不好下手喽。”
邱莹莹:“……”
她算是明白了,这位“师兄”的脑子里,除了酒,大概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吃食”。
“对了,”李逍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着邱莹莹,“说起百草阁,邱师妹,你之前在那儿做事,对药圃熟不熟?”
邱莹莹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茫然:“师妹只负责分拣晾晒,偶尔去外围药圃采集些普通草药,对核心药圃并不熟悉。师兄问这个做什么?”
“不熟啊……”李逍遥摸了摸下巴,有些遗憾的样子,“我还想着,你要是熟门熟路,能不能帮我搞点‘金线兰’的根须来。那玩意儿泡酒,听说滋味绝妙,还能固本培元,对我这‘天漏之体’说不定有点用处。”他说着,还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并不显单薄的胸脯,“唉,都是这破体质闹的,喝多少酒都存不住灵气,白瞎了那么多好酒。”
天漏之体?邱莹莹眸光微闪。她曾在宗门典籍中见过关于这种特殊体质的零星记载,传闻是千年难遇的“废体”,无法留存灵气,终身与大道无缘。李逍遥竟然身负此等体质?难怪他终日饮酒、不务正业,修为看似低微……不,等等,啼猿涧那块石头……他若真是“天漏之体”,又怎能拥有那般神鬼莫测的手段?
疑点重重。但此刻她只能顺着话头问:“金线兰?听说那是炼制高阶丹药‘凝金丹’的主药之一,年份久的更是珍贵,百草阁看管极严,莫说根须,便是叶片也难求。师兄如何得知此物能泡酒?又为何不去丹霞峰求取?以师兄的身份……”
“身份?”李逍遥嗤笑一声,打断她,“我有什么身份?一个混吃等死的挂名弟子罢了。丹霞峰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哪会正眼瞧我?至于金线兰泡酒……”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辛的模样,“我是偶然听一个老酒鬼说的,那老家伙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说是在某个古方里见过,金线兰须配‘寒潭冰魄’,以‘地心火’温养三年,可得‘金兰玉露’,一杯下肚,飘飘欲仙,还能洗经伐髓呢!可惜,材料难寻,法子也麻烦,我也就听听。”
古方?老酒鬼?邱莹莹心中疑窦更深。李逍遥的话,真假难辨,但“金线兰”这个关键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百草阁核心药圃,守卫森严,阵法重重,别说她一个“已死”的执役弟子,便是寻常内门弟子,也难以轻易接近。李逍遥突然提起这个,是无心之言,还是意有所指?是在试探她对百草阁的了解,还是在暗示什么?
“师妹见识浅薄,恐难帮到师兄。”她垂下眼睫,继续搓洗衣物,水花溅起,模糊了盆中倒影。
“无妨无妨,我就随口一说。”李逍遥摆摆手,浑不在意,又灌了一口酒,目光飘向远方,那里是云顶鹤消失的方向,也是丹霞峰所在。“这蜀山啊,好东西是不少,可惜都捂得严严实实,没劲。”
他不再多说,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又晃回老梅树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再次响起。
邱莹莹慢慢拧干洗净的衣物,晾晒在院中拉起的麻绳上。水珠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底却泛起一丝寒意。
李逍遥看似随意的闲谈,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及她最敏感、最需要警惕的神经。百草阁,金线兰,云鹤巡山……这些信息碎片,单独看或许无关紧要,但组合在一起,却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
她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身走向陋室。经过石桌时,目光扫过鼾声正浓的李逍遥。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涎水,睡得毫无形象。
邱莹莹脚步未停,推门进屋,关门。
屋内光线昏暗。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掌摊开,掌心因用力搓洗衣物而微微发红。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了解百草阁目前的确切情况,需要知道戒律堂的暗查到了何种程度,更需要确认,自己留在这里,究竟是暂时安全,还是慢性死亡。
李逍遥这座“靠山”,看似稳固,实则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她不能,也不愿,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于此。
是夜,月隐星稀,乌云渐聚。
山雨欲来的沉闷,不仅压在心头,也弥漫在蜀山的空气里。夜风格外猛烈,吹得听涛小筑那本就单薄的竹篱笆呜呜作响,老梅树的枝叶疯狂摇摆,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邱莹莹没有点灯,在陋室的木板床上盘膝而坐,五心向天。体内“玄阴归元诀”缓缓运转,吸收着天地间游离的、微薄的太阴之力,滋养神魂,巩固修为。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修为也恢复到了炼气七八层的水准,虽然距离巅峰时的筑基中期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些自保之力。
窗外风声呼啸,隐约夹杂着远山传来的、巡山剑光破空的尖锐鸣响,比往日似乎更加频繁、急促。
她的心,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李逍遥白日里关于“金线兰”和百草阁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余波未平。还有那云鹤巡山队……丹霞峰加强巡防,是因为沉骨林事件的影响,还是另有缘故?
忽然,她一直外放的、极其微弱的灵识边缘,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波动。
不是风声,不是剑鸣,也不是野兽夜啼。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轻柔地摩擦着岩石或泥土,速度很快,而且……正在靠近听涛小筑所在的这座孤崖!
不是从上崖小径的方向,而是从更陡峭、更不可能攀爬的悬崖峭壁那一侧!
邱莹莹骤然睁开双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她悄无声息地飘身下床,贴近墙壁上那扇唯一的、蒙着破旧窗纸的小窗,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轻轻在窗纸上点出一个小孔,向外窥视。
夜色浓重,乌云遮蔽了星月,崖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蜀山大阵流转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群山模糊的轮廓。狂风呼啸,卷起崖下的云气,翻涌不息。
然而,就在那翻涌的云气边缘,紧贴着陡峭湿滑的崖壁,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细长的影子,正以一种诡异的、如同蛇类蠕动般的姿态,蜿蜒而上!速度极快,却又悄无声息,若非邱莹莹灵识敏锐,加之对这类“蠕动”的感知天生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那影子细长,不过儿臂粗细,在狂风和夜色中极难辨认。但它身上偶尔闪过的一两点极其黯淡的、如同磷火般的幽绿光芒,却暴露了它的存在。那幽光闪烁的频率,与它“蠕动”的节奏隐隐吻合,带着一种冰冷而邪恶的韵律。
不是活物!至少,不是寻常的活物!那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死气!与沉骨林洞窟中残留的、与那阴影存在同源的死气,如出一辙!
是它!那暗中的袭击者!它竟然以这种方式,从几乎垂直的、无人能攀的悬崖峭壁摸上来了!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收紧,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冰凉。她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灰色布袋,右手虚握,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冷寒意的法力已在指尖凝聚。
来了!果然还是来了!李逍遥的“庇护”并非绝对,或者说,那阴影存在已经按捺不住,要铤而走险了!
那细长影子攀爬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越过崖壁中段,距离平台边缘不过十余丈!它似乎完全不受狂风和湿滑岩壁的影响,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如同死神的眼眸,牢牢锁定了听涛小筑,或者说,锁定了邱莹莹所在的陋室!
怎么办?示警?李逍遥就在隔壁主屋,以他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必然已经察觉!但他会出手吗?还是依旧像上次一样,用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惊退”对方?
或者……自己先发制人?趁其尚未完全登上平台,全力一击,然后借机遁走?可对方实力莫测,自己伤势未愈,成功几率渺茫。而且,一旦动手,必然惊动李逍遥,甚至可能引来巡山弟子,届时局面将更加复杂。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冷汗,已悄悄浸湿了她的背心。
就在那细长影子距离平台边缘仅有数丈之遥,邱莹莹几乎要按捺不住出手的刹那——
“吱呀。”
一声轻响,在狂风的呼啸中,微弱却清晰。
是主屋的竹扉,被推开了。
李逍遥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松垮的旧袍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他像是被尿憋醒,又像是被风声吵得睡不着,迷迷糊糊地朝着平台边缘——也正是那细长影子即将爬上来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含糊地嘟囔着:“这破风……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仿佛真的没睡醒。走到平台边缘,他停住,面对着悬崖下翻涌的云海和漆黑的夜色,解开了裤带。
又是起夜。
和上次一样。
邱莹莹贴在窗后,屏住呼吸,指尖凝聚的法力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紧紧盯着李逍遥的背影,也盯着那已经近在咫尺、幽绿光点骤然凝固的细长影子。
狂风卷起李逍遥散乱的头发和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对着悬崖下,开始放水。
水声哗啦,在风声中并不明显。
但就在水声响起的瞬间,邱莹莹敏锐地感觉到,那细长影子攀爬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受到极大的惊吓,疯狂地闪烁、收缩,甚至流露出一种拟人化的、极度的恐惧!
然后,毫无征兆地,那细长影子猛地一缩,如同受惊的蚯蚓,以比上来时更快的速度,沿着湿滑的崖壁,向下急坠!眨眼间,便消失在翻涌的云气和深沉的黑暗中,连同那令人不安的幽绿光芒,也一同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狂风,依旧在呼啸。
李逍遥似乎毫无所觉,解决完生理问题,抖了抖,系好裤带,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朦胧地转身,踢踢踏踏地往回走。经过邱莹莹陋室窗前时,他甚至眯着眼朝这边瞥了一眼,嘴里嘟囔着:“大晚上的,不睡觉,站窗边看风景啊?也不怕着凉……”
说完,也不等回应,径直走回主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很快,均匀的鼾声,再次隔着墙壁传来。
邱莹莹僵立在窗边,指尖凝聚的法力缓缓散去,掌心一片冰凉。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轻描淡写,又是这样荒诞不经,又是这样……深不可测!
那阴影存在的手段诡异阴毒,能轻易追踪至此,能从绝壁攀爬,其实力至少也是金丹层次,甚至更高。可就是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竟然被李逍遥两次以如此“不堪”的方式——一次是扔石头,一次是起夜放水——给惊退了?或者说,吓跑了?
那细长影子最后流露出的恐惧,绝非伪装。它怕的不是李逍遥这个人,而是……李逍遥在起夜放水时,那看似随意、实则瞬间改变了某种“规则”或“定义”的举动?还是那看似普通的水流中,蕴含了某种它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意”?
邱莹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窗外,风声依旧,乌云更浓,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雷声。
山雨,真的要来了。
而这次,被惊退的“东西”,下次又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出现?李逍遥这种看似玩笑、实则高深莫测的“庇护”,又能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如同温水煮蛙。百草阁,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金线兰……李逍遥白日里的“随口一提”,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心中悄然生根。
夜色深沉,听涛小筑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让人感到窒息,与……不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