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时。
明瓦巷戚家院子外头,已经围满了人。
戚老汉下葬的日子,街坊邻里都来看热闹。这几天闹腾得那么厉害,又是和尚被受了惊,钱都不要的跑路,又是白狐睡棺材,如今这道士来了,法事也做了,到底能不能顺顺当当把老汉送走,大伙儿都想看看。
院门大开,棺材已经从堂屋里抬出来,放在院中的条凳上。除了戚家老太外,戚家十二口人披麻戴孝,跪在棺材两侧,哭声震天。
大儿媳还伸手掐了一把跪在旁边,嚎了半天没一滴泪的儿子的大腿。
顿时大儿子哀嚎一声,眼泪滚滚而下,喊了一声:“我的娘也!”
大儿媳差点儿被他哭过去。
特码的,来送你爷的,你要送我走?
张玄道身着玄黄道袍,手持桃木剑,站在棺材前头。王二、小雪娘、阿朱、巫行云四人各执法器,站在他身后。
巫行云抱着铙钹,一张小脸板得像棺材板。她今天换了个发型,把头发扎成两个小圆发髻,看着更像七八岁的孩子了。
张玄道早上看见的时候满意的点点头,让她换发型,果然就换了。
真是个孩子。
道路两边人头攒动,人挤人,都想看第一现场。毕竟这戚老汉死的时候闹了怪事,而且还有很多离奇的流言传得有模有样的。
奇案说、人畜恋说、报恩说、报仇说……
最为广泛的是报仇说,毕竟……大伙儿谁都见不得谁好,死了也不行。
“听说那白狐昨晚又回来了?”
“可不是,我亲眼瞧见的,蹲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守了一宿。”
“你蹲了一宿看狐狸?”
“你这……倒是大毅力人。”
“狐狸是来报恩的吧?戚家老太身边的人说出来的,这狐狸被戚老汉喂了五十年,通了人性,所以来报恩……”
“你是说戚老汉儿子没人性?”
“我没说!”
“你说了,投喂之后来报恩。戚老汉的三儿子,被老汉投喂了几十年,还没见报恩,所以你在说他就不是人……你看,爹死了,哭得好假,眼泪都没见一滴……”
“有情义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还能活过来不成?你要是死了,你家那条大黄能守你一宿不?”
“我特么……我家没养狗……”
“那就闭嘴。”
“嘘,小声点,道长在做法呢。你们看不看,不看一边去,影响我们了……”
张玄道手中桃木剑一挥,念起了起棺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王二敲响了鼓,小雪娘吹起笛子,阿朱按着节拍轻轻和着,巫行云抱着铙钹,不时敲上一记。
铙钹声清脆响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巫行云咬着牙……敲得格外用力,把铙钹猛的一拍,仿佛铙钹中间夹着一张张玄道的大饼脸……
一下……两下……
诵经声落,张玄道一声断喝:“起棺!”
八个抬棺的壮汉齐声应诺,蹲下身,杠子上肩,猛地发力。棺材应声而起,稳稳地落在他们肩上。
戚有财带着一家人起身,跟在棺材后头。戚家老太由两个儿媳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围观的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棺材出了院门,往城郊的漏泽园而去。
送葬的队伍不长,只有戚家十几口人,加上张玄道几个做道场的,再就是些凑热闹的街坊邻里。白幡在风里飘摇,纸钱撒了一路。
出了明瓦巷,穿过两条街,渐渐到了城郊。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两边的房屋也越来越稀疏。远处是连绵的田野,再远处,是隐隐约约的山影。
张玄道走在棺材前头,手里的桃木剑换成了引魂幡。幡上的白布条在风里飘动,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他忽然侧过头,往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看了一眼。
树林的阴影里,蹲着一团白色的影子。
是那只白狐。
它远远地跟着送葬的队伍,不前不后,不远不近。阳光下那身亮得惊人的皮毛,此刻在日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张玄道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雪娘也看见了,小声对王二说:“那狐狸真的来了。”
王二点点头,难得没有贫嘴:“是个有良心的畜生。”
巫行云哼了一声:“有良心的畜生,比没良心的人强。”
王二怒,不是……
你咋还骂人了呢!我得罪你了?我有良心的……真有……
漏泽园到了。
这是一片官家的墓地,专门埋葬那些无钱购买墓地的穷苦人。一座座坟包杂乱地排列着,有的立着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只余一堆黄土。
戚家的墓地在漏泽园的东边,紧挨着一片矮树林。墓坑已经提前挖好,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抬棺的壮汉小心翼翼地将棺材放下,卸了杠子,退到一旁。
张玄道上前,念起了下葬咒。
“魂归黄土,魄入九泉。形骸已朽,神气长存。往生极乐,脱离苦海。来世再得人身,修成正果……”
诵经声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戚有财带着一家人跪在墓坑前,磕头行礼。大儿子戚有财跪在最前面,嘴里面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祷告什么。
诵经声落,张玄道一声断喝:“下葬!”
壮汉们上前,用绳索吊起棺材,缓缓放入墓坑。
“咚”的一声闷响,棺材落底。
众人开始填土。一铲一铲的黄土落下去,砸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戚家十二口人好像约了信号一样,忽然就一齐放声嚎哭。
“爹啊……你走好啊……”
“到那边可得保佑我发财啊!”
“爷啊,保佑我把吴婶家的小娘子娶了吧!”
“阿公啊,保佑我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给你老戚家传宗接代……”
……
这还刚下葬,派活儿的就一茬接一茬。死了都得干活,生产队的驴都比这要累!
土越填越多,棺材渐渐被埋住,最后只剩下一个隆起的坟包。
张玄道上前,在坟前插上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戚公来福之墓”。又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纸,在坟前点燃。
符纸燃成灰烬,被风一吹,飘散在天地之间。
“礼成。”
戚有财带着一家人再次磕头,然后起身,慢慢往回走。
围观的众人也渐渐散去。
张玄道收了法器,领着几人正要离开,忽然停住了脚步。
矮树林的边缘,那只白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它蹲在一棵矮树底下,远远地望着那座新坟。
张玄道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狐依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团雪白的绒球,伏在矮树林的阴影里。
小雪娘扯了扯张玄道的袖子:“道长,它……它真的不走啊?”
张玄道:“要不你抱回去?”
小雪娘高兴:“好啊,好啊!”
众人一起看向她,像是看白痴一样。
小雪娘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下午的太阳渐渐西斜。·
漏泽园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矮树林发出的沙沙声。
那座新坟静静地立在东边的角落里,坟前的木牌上,“戚公来福之墓”几个字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
矮树林的阴影里,那团白色的绒球还在。
它蹲在那里,望着那座坟,一动不动。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月光洒在坟包上,洒在矮树林里,洒在那团白色的绒球上。
院子里,众人守着桌子,听张玄道讲故事。
“话说……白狐白恩这种事情,自古以来,也有一些传说,今天我要讲的便是这样一个故事,话说山东莒县罗店有个叫王子服的读书人,十四岁的时候与吴生一同去郊游。郊游的美女如云。有个最漂亮的女子带这个婢女,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王生看得都忘了神。那美女感觉到了,回头对自己的婢女说:“那个狂生目灼灼,跟贼一样!”随手将花扔在地上,轻笑而去。王生将那朵扔掉的花捡起来,怅然若失,魂飞魄散一般……”
小雪娘拍手笑:“好似大官人见了隔壁的寡妇……”
张玄道:……
还能不能好好的听故事了?
张玄道恼羞成怒,呵斥:“一天天的吃那么多,脸都圆了,罚你明天不吃肉。散伙,都去睡觉!”
说完,气冲冲的去房间里睡觉去了。
阿朱和巫行云都站起来,对着小雪娘怒目而视。
白狐都还没有出场呢!
太可恨了!
一场欢乐的故事会,不欢而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