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行人比较多。
时不时有帮派的人马呼啸而过,毫不意外,大伙儿都各自举着自家的大旗。一路上倒也旌旗招展,热闹的很。
而且官道上沿途居然还有卖茶水的,卖小吃的,卖果子的……就像是沿途的一些小市集一样。
再加上天热的很,一路上都没有下过雨,整条官道都是灰扑扑的。
茶水铺和果子铺是最热闹的。
小雪娘热得一头的汗,擦了汗之后,脸上的被劣质的胭脂水粉溶解后糊得满脸都是花花绿绿的。
关键是这姑娘还不自知,对着张玄道时不时的嫣然一笑。
那忸怩的姿态,让张玄道差点都吐了。
好好的一个白嫩嫩的姑娘,硬是养废了。好好的胶原蛋白的皮肤,你擦什么胭脂水粉这些玩意儿?
古代的这些东西,比现代的化妆品含铅都要重,那玩意儿涂脸上……啧啧,想一想都觉得瘆得慌。
但是女人们乐此不疲,即便是阿朱这样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侍女,对化妆也是挺有讲究的,真认真化起来,程序很繁琐不必蓝星的那些女人少费时。
小雪娘就是跟着她学的。
从这张花脸看起来,要么基本上是学废了。要么就是舍不得钱去买那些高档的胭脂水粉,以至于这么容易脱色成坨。
“歇一会吧!”
看着小姑娘可怜,张玄道说了,径直朝着路边的茶棚走了过去。
小雪娘赶紧下驴,牵着去茶棚旁边的树干系好了,蹦跳着挑了个桌儿坐下来。左右看了看说道:“老板,一大壶茶,再来一盘云片糕。”
一个三十多的粗布妇人过来,布了茶水和糕点。
茶棚里什么人都有。
道士、和尚一路上自然是不缺的。
这里的和尚,小雪娘刚才就暗自数了一下,足足又十人之多,这还不算上自己。于是悄默默的在张玄道的耳边说道:“道长,咱们得对头太多了。”
这么多的和尚道士,去了京城,自家什么时候轮到那桩大生意啊?
“要不……我们……”
小雪娘的手往下一劈。
自从见惯了张玄道杀人之后,她居然时不时就生出歹心来。
朴素的竞争观里,把对手全部超度了,那自然就是独门生意了。
“闭嘴吧!”
张玄道赶紧要捂住她的嘴。这么多人,说这些话合适吗?虽然也明白垄断生意的好处,但是……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
果然,好几个和尚和道士朝他们看过来了。
这些人都是内力深厚的人,虽然不在一个桌子上喝茶,但是能清楚的听到小雪娘说出来的话。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和尚手拿禅杖,轻轻的哼了一声。
只这一声,周围的人听到了,如听炸雷一般。
张玄道朝那和尚看了看,有点儿意思啊,这类似于声波攻击,好像是佛门的狮子吼之类的功夫吧。
这一声轻哼,顿时将周围的人都镇住了。
狮子吼能够使用的这么举重若轻,内力已经是达到了化境的。
邻桌的一个道士就对小雪娘说道:“小娘子说话没轻重,全当你是玩笑话了,以后可不能这么说的。”
张玄道正要说话,就听到那壮和尚忽然就站起来,对着众人说道:“各位江湖兄弟,且听我一言。”
于是大伙儿都朝他看了过去。
壮和尚说道:“如今天下大旱,相信在座的出家人都是有修为在身的,若是去了京城,求不来雨的时候,大伙儿又将如何?”
一个道士说:“反正发了路费,回就是了。”
那和尚就冷笑:“回?京城聚集数百上千的有道之人,修为精深,官家岂能放心我等聚集在一起?”
这么一说,大伙儿思维都被牵着走了。
“你的意思是官家会忌惮我们?”
和尚继续说道:“这么多的修行之人汇集京师,我听说是国师的主意。大伙儿求雨不成,官家再借着我等招摇撞骗的名头,事后算账,将我等锁拿了去,岂不是白白去送死?”
这话说的有点儿危言耸听了。
但是似乎……又有那种可能性啊!
“和尚,你这说的是真的假的?”一个背着长剑的年轻道士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朝廷真要拿我们?”
“我怎知道真假?”壮和尚双手合十,面色平静,“贫僧只是说出一种可能。诸位想想,数百上千的修行之人齐聚京师,其中不乏武艺高强之辈。朝廷岂能安枕?若是求雨成了,那是天意,与咱们何干?若是求雨不成,总得有人担责。咱们这些修行之人,不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可……可这是国师召集的啊!”另一个道士结结巴巴地说。
“国师?”壮和尚微微一笑,“国师也是朝廷的人。朝廷要做事,总得有个由头。国师出这个由头,咱们往里钻。钻进去了,是生是死,可就由不得咱们了。”
茶棚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张玄道端着茶碗,慢慢喝着,不动声色。
这天下人总会有人火中取栗,或为权势,或为贪欲,或真是走投无路……
小雪娘嗓子有些紧:“道长,咱去……还是不去?”
“去啊,自然要去。官府都开了路引了,我们决定去的时候,信息就已经上报到朝廷了,想不去也难。”张玄道看了她一眼。
小雪娘愕然,一趟本以为去京城见世面的旅程,搞成了生死莫测的冒险之旅。
一旁的慕容城笑道:“你怕什么?天塌了,道长比你高,肯定压不到你!”
小雪娘愁眉苦脸:“道长若是趴着的呢!”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骨骼清奇的感觉。
张玄道目光越过茶棚,望向远处的官道。
官道上,一队又一队的行人正在往北走。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拖家带口的,还有骑着驴子骑着马的。
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是逃难的灾民。
从河北西路、京畿路一带逃过来的。
其实这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只不过越是往京城方向去,遇到的灾民就越多。
大旱一年多了,庄稼颗粒无收,官府赈济杯水车薪,活不下去的人只能拖家带口往南逃。南边有饭吃,南边能活命。
可南边……民生未必强上多少。
张玄道看着那些灾民,眉头微微皱起。
灾民们没有在茶棚停留,只是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往茶棚里看一眼,目光里满是羡慕。能坐在茶棚里喝茶的人,在他们眼里已经是有福气的了。
一个老妇人走不动了,坐在官道边的大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
老妇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是一样的瘦,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像两汪深潭,空洞洞的。
“奶奶,我饿。”小姑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
茶棚里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站起来,端着一碗粥和一盘点心走过去,递给小姑娘。
“吃吧,不要钱。”
小姑娘接过粥碗和点心,手在抖。她先端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摇了摇头,把碗端到小姑娘的面前。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她喝得很快,饿极了就是这样不顾一切。
喝了两口,她又把碗端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还是没有接。
这时候,那个壮和尚站了起来。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粮饼子,递了过去。
“老人家,吃这个。”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光秃秃的头顶和身上的僧袍,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大师……您是大善人呐……”
壮和尚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回茶棚,从包袱里又摸出几个饼子,分给周围几个灾民。
茶棚里其他人也纷纷解囊。有的给粥,有的给饼子,有的给几文钱。一时间,茶棚内外倒有了几分施粥济贫的热闹。
小雪娘拉了拉张玄道的袖子:“道长,咱们也……”
她挨过最狠的饿,直到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她师父、师伯、师兄们死的时候,她都觉得没有饿肚子那么难受。所以看到小姑娘挨饿,她心里也难受起来。
张玄道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她:“去给那个老妇人,让她买点吃的。”
小雪娘接过银子,蹦跳着过去了。
老妇人接过银子,千恩万谢,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玄道看着这一幕,眉头却没有舒展。
壮和尚回到茶棚,坐在张玄道对面。
“施主面善。”他忽然开口。
张玄道看了他一眼:“大师有话直说。”
壮和尚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施主是去京城的?”
“是。”
“求雨?”
“是。”
壮和尚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施主可知道,这大旱是天意?”
张玄道没有接话。
壮和尚继续说:“天降大旱,是因为朝廷失德,上天降罪。到了这般田地,官家连个罪己诏都不可能发,这旱灾岂会停?”
这话说得极轻,但张玄道听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茶碗,看着壮和尚,人畜无害的笑。
“大师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这满茶棚的人听的?”
壮和尚一怔,随即笑了:“施主果然是个明白人。贫僧只是随口一说,施主听听便是,不必当真。”
张玄道没有笑。
“大师,我有一事不明。”
“施主请说。”
“大师是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不问世事。可大师却对我说朝廷失德、天命当改。大师这么做,图什么呢?”
壮和尚的笑容僵住了。
茶棚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天不下雨,天下风云就不会停止。
其实和尚的对错,在张玄道看来真的没有什么,他也不会去管他。朝廷管不好这个天下,那么换人来管,也是应当的。一个蓝星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忠君思想。
就怕是天道之下,还有人祸啊!
张玄道对着慕容城说道:“看来……我们要加快去京城的步伐了。”
其实看了这些灾民的惨状,张玄道那点儿沿途看风景的心思也就淡了。好歹来过这大宋一趟,那就下场雨吧,一场大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