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声落下,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把堡墙上的夜色割开了一道口子。
李沉眯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北边,戈壁滩深处。那是陈横带队侦察黑风谷的方向,也是鹰嘴堡最薄弱的一侧,因为背靠陡坡,平时只放了两个哨兵。
“敌袭!”
他吼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里,瞬间激起了波纹。
校场上,挖坑的、砍树的、练砍马腿的新兵全都停了下来,茫然地看向堡墙。
“第一队,拿上锄头铁锹,上东北角堡墙!把白天挖出来的土石堆上去,加高女墙!”李沉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二队,去军械库,领弓弩箭矢,上墙防守!第三队,继续练砍马腿的,抄起真刀,守住堡门!”
命令一下,原本还有些混乱的新兵们,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猛地转了起来。
恐惧还在,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李沉声音里那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跟着他,或许会死。但不跟着他,现在就会乱,一乱,死得更快。
李沉没留在原地指挥,他转身冲下堡墙,朝马厩跑去。
经过铁匠坊时,他朝里面吼了一嗓子:“老张!老王!带上你们打好的那几架弩,上东北角堡墙!快!”
铁匠坊里叮当声停了,两个老铁匠连油污的手都来不及擦,扛起那架刚刚试射过的弩机,还有两架半成品,踉踉跄跄地跟着跑了出来。
李沉冲到马厩,牵出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经过军械库时,他顺手从架子上摘下一张硬弓,两壶箭,还有一柄备用的横刀。
“校尉!你去哪儿?”赵二狗正在组织人上墙,看见李沉要出堡,急得大喊。
“陈横他们在外面。”李沉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狼嚎是示警,他们可能被咬住了。我带人出去接应。”
“太危险了!黑灯瞎火的,万一……”
“没有万一。”李沉打断他,“堡墙交给你。记住,敌人要是靠近,先用弓箭压制,别省箭。等他们冲到三十步内,再让第一队往下砸石头。铁匠的弩机到了,听他们指挥,那玩意儿金贵,别乱射。”
“是!”赵二狗咬牙应下。
李沉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出堡门。身后,孙老四点了十个老兵,也骑马跟了上来。
堡门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戈壁滩上只有零星几丛骆驼刺,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只剩下一点惨白的光晕,勉强能照出十几步远的地面。
李沉伏在马背上,耳朵竖起,捕捉着风里的每一丝异响。
没有喊杀声。
没有兵器碰撞声。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不,比马蹄声更轻,更碎,像是很多只脚在沙地上快速移动。
“下马!”李沉低喝一声,率先滚鞍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老兵,“把马牵到那边坡后,别让它们出声。其他人,跟我来。”
十一个人,像一群夜行的狼,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
李沉打头,弓着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分辨出沙地上细微的痕迹——新鲜的脚印,凌乱,但朝着一个方向:东北边一处长满灌木的洼地。
那里是陈横他们预定的一处隐蔽观察点。
李沉打了个手势,身后十个老兵立刻散开,三人一组,呈扇面慢慢包抄过去。
越靠近洼地,空气中的味道越复杂。
汗味。
血腥味。
还有一股……羊膻味?
李沉眉头一皱。吐蕃人吃羊肉,身上有膻味正常。但铁鹞子是精锐,平时饮食应该更讲究,膻味不会这么重。除非……
他忽然想起,陈横之前报告时提过一句:黑风谷里,除了吐蕃兵,好像还有一些牧民打扮的人,在帮着喂马、搬运物资。
是仆从军?还是雇佣的本地向导?
正想着,洼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像是有人被捂住嘴,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李沉眼神一厉,不再隐藏,猛地直起身,朝洼地冲去。
“上!”
洼地不大,方圆不过十几丈,长满了半人高的沙棘和红柳。
李沉冲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三个黑影按倒了一个唐军打扮的人,其中一人举起弯刀,正要往下砍。
“嗖!”
李沉抬手就是一箭。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进那举刀黑影的脖颈侧面。那人身体一僵,弯刀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
另外两个黑影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李沉已经冲到近前。
横刀出鞘,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另一个黑影怪叫一声,转身想跑,被后面赶来的老兵一矛捅穿后背,钉在地上。
李沉没看尸体,快步走到那个被按倒的唐军身边。
是陈横手下的一个老兵,叫刘三,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睛瞪得老大,看见李沉,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沉扯掉破布,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用力按在刘三伤口上。
“陈横呢?”他问。
“在……在前面……”刘三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我们……我们被埋伏了……他们人不多,但……但熟悉地形……陈队正带着剩下的人,退到……退到那边石堆后面……”
李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洼地深处,确实有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堆在一起,像个小型的天然堡垒。
岩石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箭矢撞击石头的脆响,还有压抑的怒骂。
“对方多少人?什么来历?”李沉一边给刘三包扎,一边快速问。
“不……不清楚……天太黑,看不清脸。”刘三咬着牙,“但肯定不是铁鹞子……他们没骑马,穿的是皮袄,用的刀也是杂七杂八的……像是……像是马匪!”
马匪?
李沉眼神一冷。
黑风谷的马匪早就被吐蕃人剿干净了。这些人是哪来的?盐池“疤脸刘”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探子?
正思索着,岩石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大吼:
“李校尉!是你们吗?!”
是陈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和急切。
“是我!”李沉回吼,“情况怎么样?”
“我们被围了!对方大概三十来人,弓手不多,但死咬着不放!他们好像……不想强攻,就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儿!”
困死?
李沉脑子飞快转动。
如果对方真是马匪或者某个势力的探子,目的应该是抓活口,或者全歼陈横这支侦察队,防止情报泄露。但他们不强攻,只是围困……
是在等援军?
还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吸引堡里的注意力?
他猛地抬头,看向鹰嘴堡方向。
堡墙上火光通明,人影绰绰,显然赵二狗已经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但堡内兵力空虚,如果这时候另一股敌人从其他方向偷袭……
“孙老四!”李沉低喝。
“在!”
“你带五个人,留在这儿,用弓箭压制对面。不要露头,射一箭换一个地方,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这边纠缠。”
“是!”
“其他人,跟我绕后。”李沉提起横刀,刀尖指向洼地侧翼一片更茂密的红柳丛,“刘三,你能走吗?”
刘三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能!”
“跟着孙老四,别逞强。”李沉说完,一挥手,带着剩下的五个老兵,猫着腰钻进红柳丛。
红柳丛很密,枝条带刺,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李沉毫不在意。他像条蛇一样,在枝条间灵活穿行,速度极快,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身后五个老兵也是久经沙场,紧紧跟着,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绕了大概半圈,他们来到了岩石阵的侧后方。
这里地势稍高,能清楚看见岩石阵前的景象。
大约二十多个穿着杂乱皮袄的汉子,分散在几块大石头后面,不时朝岩石阵射箭,或者扔出几块石头,挑衅叫骂。他们确实不像正规军,阵型松散,动作也不够利索。
但李沉注意到,这些人里,有两个身影一直躲在最后面,不怎么参与攻击,只是偶尔探头观察一下堡墙方向。
那两个人,穿着比其他人齐整些,头上还裹着厚厚的头巾,看不清脸。
“校尉,”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俩……好像是头儿。”
李沉点点头。
他抬起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五个老兵立刻端起弓弩,瞄准各自的目标。
李沉自己也拉开硬弓,箭尖对准了其中一个裹头巾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吐出一个字:
“放!”
“嗖嗖嗖——!”
六支箭矢,几乎同时射出,在黑暗里划出致命的弧线。
惨叫声瞬间炸响。
两个裹头巾的身影中,有一个反应极快,在李沉放箭的瞬间,猛地向后一滚。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进后面的沙地里。
但另一个就没这么幸运了。
李沉那支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腿翻滚。
“敌袭!后面有敌人!”
剩下的马匪顿时乱了阵脚,纷纷转身,朝红柳丛方向胡乱放箭。
但李沉他们射完一轮,立刻缩回红柳丛,换了位置。
“第二波!”李沉低喝。
又是六支箭飞出。
这次,目标是那些转身暴露后背的马匪。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混着惨叫,在洼地里回荡。
两轮箭雨,至少放倒了七八个人。马匪们彻底慌了,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跑,阵型彻底崩溃。
“陈横!冲出来!”李沉朝岩石阵大吼。
“杀——!”
岩石阵后,陈横带着剩下的六个老兵,如同饿虎扑食般冲了出来。
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全都发泄在刀锋上。刀光闪处,血肉横飞。
前后夹击,马匪们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开始四散奔逃。
“别让他们跑了!”李沉提刀冲出红柳丛,直奔那个大腿中箭、正在地上爬的裹头巾身影。
那人看见李沉冲来,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伸手想去摸腰间的匕首。
李沉一脚踢飞匕首,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谁派你来的?”李沉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李沉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刺破皮肤,鲜血顺着脖颈流下来。
“说,或者死。”
“……是……是刘爷……”那人终于崩溃,嘶声道,“盐池的……疤脸刘……”
果然。
李沉眼神更冷:“目的是什么?”
“刘爷说……说你们断了盐路……要他活不成……他……他要先下手为强……趁你们打黑风谷,后院空虚……把鹰嘴堡端了……”
“就凭你们这三十来个杂鱼?”
“不……不止……”那人喘着粗气,“刘爷……还雇了一伙河西来的刀客……五十多人……他们……他们从西边绕过去了……这会儿……应该快到堡墙下了……”
西边!
李沉心头一紧。
鹰嘴堡的西墙最矮,而且靠近水源,是防御的薄弱点。赵二狗的注意力全在东北角,西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鹰嘴堡方向。
就在这时,堡墙西侧,忽然爆发出一片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刀光,人影憧憧。
真正的攻击,开始了。
(第二十四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