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日跋涉,黄蓉的马队顺着苍山脚下的古道前行。
沿途山势险峻,至此方才平缓。
前方隐见一座雄城轮廓,便是大理国都羊苴咩城。
越往南走,山中湿气越重。
苍山一脉横亘在西,洱海水气自东面漫来,早晚之间,衣角常有潮意。
丐帮弟子多是江湖老手,脚程不慢,可押着十二匹骡马,又驮着五百斤白盐,行进难免受限。
黄蓉骑在青骢马上,手中缰绳松紧有度。
她这一趟不是走镖,也不是寻常贩货。
灌县盐井才开,叶无忌把第一批盐交到她手里,等于把灌县入南的第一条财路交到她手里。
此路若成,往后盐入大理,皮货、药材、牛羊、铜器北上,灌县便能避开成都府盘剥。
此路若败,五百斤盐倒还罢了,最麻烦的是让李文德和川蜀官场看轻灌县。
黄蓉自然不肯败。
古道两侧村落逐渐密集。
田埂边有农夫歇脚,茶棚旁有脚夫卸担。
黄蓉原本只想看地势,可视线落到那些人脖颈处,便停了下来。
十个路人里,倒有六七个脖颈处生着肉瘤。
大的粗过拳头,小的也有核桃尺寸,坠在下颌下方,将脖颈撑得变了形。
有的农夫挑着重担,每走一步,肉瘤便随身晃动。另有几个妇人用布条绕住脖子,也遮不住那块凸起。
黄蓉见过许多病症。
襄阳城中连年战事,刀伤、箭伤、疫病、饥病,她都见过。
可眼前这种病,沿路成片,且多在贫苦百姓身上,便不是寻常医药之事。
她勒住缰绳,将张顺唤至马前。
“去前面茶摊问个明白。这些人脖颈上生的是何等恶疾。”
张顺领命,带了两名丐帮弟子过去。
他没有直问病症,先买了几碗粗茶,又拿两枚铜钱请茶棚老汉添热水。
江湖人打听消息,钱不必多,话要顺。
黄蓉坐在马上,指尖轻轻按着马鞍旁的打狗棒。
大理地界不同于川蜀。
这里名义上仍是一个国家,由段氏把持,但是段氏早已对归附大宋,只不过大宋在与蒙古交战中占据下风,大理国也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而且大理国崇尚佛法,僧人地位极高,还有各部土酋。
势力极其复杂。
外来商队入城,若找错门路,银钱被吞还是小事,货物被扣也寻常。
过了半柱香工夫,张顺折返回来,身上还沾着茶棚边的泥点。
“帮主,问清楚了。当地人叫这病山瘿。不是瘟疫,也不传人。老汉说,大理这几年盐贵得吓人。富户吃南宋来的精盐,官家吃专供的盐砖,村里人只能买山里熬出的苦盐。那盐黑黄发涩,熬得不净还伤肚子。许多人十天半月吃不到正经咸味,脖子便慢慢肿起。”
黄蓉眉心收了收,却没有作声。
张顺又道:“茶棚老汉说,早些年蜀盐还能南下,虽贵些,总有人买得起。蒙古人压着北路后,商道断了几次。成都府那边又卡盐引,私商不敢大批运盐。大理城里白盐一斤能卖到三贯钱,乡下人只得听天由命。”
黄蓉回头看向马队后方。
十二匹骡马背上,麻袋扎得结实。
每袋内外两层,外层装粗粮,内层才是盐。
盐粒经灌县盐坊新法再煎,色白而细,杂味少。
这样的盐在灌县只是新货,在大理却能换来成车的皮货和药材。
药材能治伤,皮货可以做成皮甲,这都是灌县军队亟需的物资。
黄蓉心里很快把价码重算了一遍。
若按黑市价卖,五百斤盐能赚许多。
可若想把商路铺开,第一批盐便不能全拿来逐利。
得让大理城里的人看见此盐的好处,也要让百姓记住盐从哪里来。
她问张顺:“茶棚附近,有无寺院施粥施药?”
张顺怔了一下,答道:“听说城北有天龙寺下院,偶尔给穷人发药汤。可药汤治不了山瘿。”
“治不了,也能聚人。”黄蓉道,“入城后先记下天龙寺下院的位置。咱们未必先找商贾。”
张顺听出其中用意,低声道:“帮主想借寺院名声放盐?”
“不是放盐。”黄蓉道,“是让大理人亲口说,灌县白盐能救他们的病。商人能压价,官府能扣货,可百姓的嘴堵不住。”
张顺点头,退回马队前方。
马队继续前行。
越近羊苴咩城,道上行人越多。
黄蓉一路看去,城外田地不少,可耕牛瘦弱,农户衣衫多有补丁。
偶有几辆华贵马车从官道上驶过,车旁护卫披甲执刀,赶路时不避行人,逼得挑担百姓退到沟边。
这种景象黄蓉并不陌生。
襄阳城外也有过。
上头的人只见仓册上的粮数、税册上的钱数,少有人看田埂边的人命。
叶无忌在灌县硬要办流民棚、医棚、炭柴册子,她过去觉得花销太狠,现在到了大理,倒越发明白他的打算。
百姓不是白纸上的数目。
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便会替你修墙、运粮、守路。
若只把人往死里榨,城墙再高,也拦不住怨气。
黄蓉压下念头,抬眼看向前方城门。
马队未过半个时辰,便到了羊苴咩城北门。
城墙由巨大青石垒砌,石缝中夹着苔痕。
城门半开半掩,两侧木栅将入城道路分作三道。
中间道供车马,左右两道给百姓步行。
两排身披厚重皮甲的兵卒持长枪站在门前,甲片多有磨损,枪头却擦得很亮。
领头的城门守将是个黑面汉子,身量粗壮,腰间挎着镶铜钉的弯刀。
其人站在城门阴影里,身后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账册、木牌、铜秤,还有一只收钱用的漆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