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宋臣和卢允升一听官家动了色心,竟要把那个三息毒死太医的活煞星往龙床上迎,两人魂都飞了一半。
董宋臣再也顾不得君前礼数,膝行两步,叩头道:“官家,万万不可!林氏贵人眼下迎不得!”
赵昀正自兴起,闻言脸色一沉,喝道:“放肆!林氏身份既已查明,又有祥瑞在身,如何迎不得?莫非阎妃使你来拦阻朕么?”
董宋臣心中叫苦。
他原想两头讨好,不料官家一句话,便点中了他的心事。
当下不敢分辩,只连连叩首。
“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官家。实是那林氏贵人的阴绝毒脉太过厉害。她虽容貌无损,身上的奇毒却未曾消去,旁人稍一沾触,便有性命之忧!”
赵昀皱眉道:“冯肃的奏报,朕已看过。不就是幼时所中的毒么?朕特命你带陈文中过去,难道太医局这许多医官,竟连一个中毒之人也治不好?”
卢允升忙道:“启禀官家,岂止治不好,今夜都亭驿中,已为此死了一名医官!”
赵昀一怔,问道:“死了何人?怎么死的?”
董宋臣抬起头来,脸上犹带惊惧之色,将驿中之事一一禀报。
说到凶险之处,又不免添上几分。
“陈文中起先以冰蚕丝悬丝诊脉,只是丝长三尺,难辨脉象。随行的翰林医候薛永,自负家传医术,不信冯提点所言,定要亲手一试。”
“他先服了太医局秘制的神仙太乙紫金丹,又在指上厚厚敷了一层雄黄,自以为万无一失,这才上前替林氏贵人切脉。”
说到这里,董宋臣喉头动了动,声音也低了下去。
“奴婢与卢提举、张少监、陈医官,都在屏风旁看得清清楚楚。他两根手指才搭上林氏贵人的腕子,整条右臂便忽然肿起,顷刻间黑紫一片。”
“薛永似是想叫,却没叫出声来,只踉跄着退了两步,便仰面倒地。待陈医官赶上前时,他已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过三息工夫,便气绝了。”
卢允升伏地道:“董押班所言,句句是实。陈文中不敢以手相触,取银针验过,又隔着衣袖察看,才说是毒气侵入心脉,救不得了。”
“据陈医官说,这毒寻常药石断难化解,便是林氏贵人的汗水,也万万沾染不得。薛永既已中毒,尸身亦须小心处置。奴婢等不敢冒失,只得命人以长木挑起厚毡,将尸首裹了,送往城外焚化。”
福宁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铜鹤炉中一缕青烟缓缓升起,散在御榻之前。
赵昀脸上的笑意早已不见。
他望着跪在阶下的两人,半晌没有出声。
紫金丹解不得,雄黄挡不住,只在腕上轻轻一搭,便送了一条性命。
方才那些绮念,至此尽数化作了寒意。
他虽贪恋美色,却决不肯拿自身安危作赌。
倘若董宋臣迟说片刻,自己一道旨意下去,将人接进宫来,往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祸事。
想到此处,赵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沉声道:“那护送她进京的叶无忌呢?冯肃不是说,此人能以内功替她逼毒么?何不叫他将毒拔除,偏留下这等祸患!”
董宋臣道:“回官家,叶无忌练的是道门纯阳内功,遇上林氏贵人毒发,只能暂护她的心脉,再将毒气压下,却不能将毒根除去。”
“据他所言,这阴绝毒脉在林氏贵人体内已有二十二年,早与她一身气血相连。若强行拔毒,只怕毒未去尽,人已先死。张少监察看过气色,也说此言不虚。”
赵昀问道:“便不能徐徐设法?”
董宋臣苦着脸道:“奴婢也曾问过。叶无忌说,他每替林氏贵人运功一次,便须耗去大半真力,事后还要静坐调息。今夜薛永倒地之时,他正是真气未复,纵有救人之心,也无力施为了。”
这一番话,原是叶无忌在驿中有意留下的说辞。
他既不愿显露本领,又要使宫里断了强迎苏晚棠入宫的念头,才将毒患说得无可挽回。
张思训从旁以望气之说印证,再加上薛永当众毙命,董宋臣早已深信不疑。
此刻禀到御前,更不敢有半点更改。
赵昀听罢,缓缓站起,背着双手,在御阶前踱了几个来回。
若只是个寻常女子,送出临安也就是了,偏偏林氏的身世已由众人验明,又牵涉当年所定的储妃之约,断不能如此草率处置。
如今蒙古兵势日盛,川蜀、荆襄军报接连而来,朝野人心不安。
司天监在这时候验出林氏身负祥瑞,传扬出去,正可借此稍定人心。
倘若他因畏惧毒患,反将林氏赶出京城,旁人会作何议论?
当年林家之事,本就难免有人记挂。
如今故人之女历劫归来,天子却不肯容她,朝中言官岂肯轻轻放过?
若有人借题发挥,将边事不利也牵扯进来,说他弃置祥瑞,失德于天,那就更加麻烦了。
何况今夜查验之事,皇城司、司天监、太医局及内侍省都有人在场。
纵使命众人缄口,终究也难保没有只字片语传出去。
赵昀走到阶前,停了一停,又转身向里踱去。
董宋臣先前一番夸赞,也着实说动了他的心。
虽还未见林氏本人,他却已生出几分不甘:二十二年前定下的人,如今好容易寻了回来,难道连一面也见不得?
但这念头才起,薛永三息毙命之事,便又浮上心头。
一个医官尚且如此,若接入禁中,侍奉的宫人稍有疏忽,岂不又要闹出人命?
到那时,宫内上下惊惧不安,便是处置起来,也难保万全。
更有一层,林氏身负剧毒,倘若有人暗中取了她沾汗的衣帕,借此害人,又该如何防备?
宫中争宠之事,赵昀不是不知。
阎贵妃素来容不得人,林氏若入宫,彼此之间难免生出嫌隙。
无论是谁出了差错,最后总要闹到他的跟前。
想到这里,他越发烦躁。
留在宫中,处处须防;遣出京城,又恐落人口实。
至于那份祥瑞是真是假,他一时也无从分辨,既有司天监的断语,却又不肯轻易舍弃。
赵昀在御榻前走了十几个来回,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停下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董宋臣与卢允升,长叹了一声:“这可如何是好?瑞气在身,偏偏又是触之即死的阴绝毒脉,朕总不能娶一尊碰不得的毒菩萨进宫供着罢!”
董宋臣与卢允升低着头跪在金砖上,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易接茬,偌大的福宁殿里,只剩下赵昀烦躁踱步的衣袂摩擦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