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考的第二天下午,卷子收上来,李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初二这层楼比初一那头安静。娃们从几间教室里出来,脚步不快,也没人多问一句。初一那会儿考完,走廊上还有人比手画脚对答案,被他一瞪就散了。这回没人对了,脸上一色儿的疲。
他看的是肩膀。背挺着的没几个,大半都塌着,肩胛那里往下坠。
物理是头一回算总分。这一条,考前他跟苏敏都跟娃们交代过。交代归交代,卷子一摊开,该卡还是卡。
物理那场是下午第二节。他没进考场,就在走廊上走了两趟。前一趟,里头静,只听见笔尖刮纸的声音;后一趟,靠墙那一排有人把笔搁下了,手撑着下巴,盯着一道题不动。他站在门缝外头,看见那娃把手伸进桌斗,摸出草稿纸,又缩了回去。
敢写的往下写,不敢写的,就搁那儿了。这门课跟语文数学不一样,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藏在卷面上的空当里,一眼看得出来。
卷子改完是第三天。
李柏不看均分。初一起他就没看过那一栏,那栏数字常年不好看,看了添堵。他看的是那一沓一人一行的记录,纵向那排格子,一行一格,从上往下。
头一天他先把四十二份并排摊在桌上,一沓压着一沓,从左到右排过去。红笔搁在右上角,一笔没落。
初一那半年,这沓纸上的格子几乎是齐着往上走的,四十二行看下来,一格子挨着一格子,密得跟砖墙似的。这回不一样了。
他看到第五份,停了一下。
那一格没动。
再往后看,又有一格没动。两份,三份,到第七份的时候,李柏把这几张挑出来,单独码到左手边。一共五份。
初一起,他这儿就没见过"没动"两个字。娃们成绩高低是另一码事,纵向这一格,只要还在这班上,就是往上走的。这回有五格是平的,横在那儿,跟前一格齐平,一点没抬。
他把这五份又过了一遍。有三个是理科偏了,数学那道坎上停住;有一个是语文拖后腿,文言那一截一直薄;还有一个,是真没看出来。
那个娃叫周砚。初一那会儿他错题本上的活最细,订正一道划一道勾,勾到后头笔画都粗了。这孩子手上那点稳劲儿,李柏记得清清楚楚。这回倒好,字还是那么工整,一步没动。
李柏把周砚那份抽出来,翻到前一页,又翻回来,对了三遍。
数儿没错。就是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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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他把两个娃叫到办公室。
一个是数学掉档的,一个是语文掉档的。他没让他们站,让他们在桌边坐下,把各自那沓表摊在面前。
"自己看。"他说,"哪一格断了,找出来。"
数学那个娃低头翻。他翻得快,一路翻到最新那一页,眼睛停住了,手指头那一格上按了按,没吭声。
李柏没催他。
翻到一半,那娃把表往前推了推。
"老师,就这格。这回没上去。"
"你上个月那格,是怎么上去的。"
那娃张了张嘴,说不上来。他又低头看了一遍,才慢慢说:"那回……我错了题都订了。"
"这回呢。"
"这回没订。"
李柏"嗯"了一声,没再问。订没订,这娃自己心里清楚,比他嘴里说出来管用。
语文那个娃翻得慢。翻了半天,抬起头。
"老师,我这格也没动。"
"你上回动那格,是哪儿缀上的。"
那娃没答上来。李柏把表翻回开学头一页,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跟前。
"从这儿看。别从后头看。"
那娃盯着看了会儿,肩膀塌了一下。
两个娃走的时候,脚步都不快。李柏没交代什么,把表收了回来,按原来的次序码回那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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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岳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进门往椅子上一坐,把手里一沓单子搁在桌上,从中间抽出一张。
"我过一遍。"他说,"你们班这学期的进步率,我数过三遍。"
李柏倒了杯水,搁他手边。
"多少。"
"比上学期紧。"谷岳拿笔在纸上划了两道,"上学期十个人里有九个往上抬,这回,十个人里八个。少一个。"
"我知道。"
"少这一个,是几个娃。"
"五个。"李柏说,"五个格子平的。"
谷岳把笔搁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晾了晾。
"账我还认。"他说,"你们班这摊子,托得住。别的班一学期下来,掉的比你们多一倍。这我认。"
他喝第二口,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可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初二这关才是真关。"谷岳把杯子放下,"初一是你焐出来的,焐出来那阵子好看,谁都看得见。初二往后,一层一层往上垒,你那点焐的劲,未必够使。"
李柏没接这句。
谷岳也没等他接。他把单子叠了叠,塞回兜里,起身。
"那条老规矩我记着。"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往外报的,还看你这张。表的事我不问你。"
"行。"
人走了。门带上,走廊那头的脚步远了。
李柏把手边那沓新页抽出来。这是升初二以后重开的一沓,纸还是白的,只有头一张压了个角。他把那五份掉档的名字另抄了一份,压在这沓新页的最上头。
初一那沓,一页一页,填得满满当当。初二这沓,新开的第一张还空着。
他伸手按了按那页纸角。纸角翘起来,没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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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路过教室,他又往里看了一眼。
课间十分钟,陆知白趴在桌上,练习册摊着,笔搁在手边,人没动。开学那阵子,这几个十分钟他是一道一道咬着做的。这会儿笔搁下了。
前两天他还翻过陆知白那张表。初一那会儿排得满满当当,早读前、午间、晚自习,一天三档,档档后头还缀着小字注着干哪科。这回那张表他也看了,档还是三档,就是后头那些小字没了,剩个空架子。
程雷坐在另一头,手里转着笔。他算得还是快,作业永远第一个交。可这两天李柏抽他起来讲一道题,讲了两步就卡在那儿,跟初一那回一模一样。
讲评那天李柏抽的正是他。那道大题,程雷答案写得比谁的都省,三步就到。李柏让他讲"第二步为啥这么变",他盯着黑板看了半天,笔尖点在那行字上,没出声。底下一个娃替他说了,说得慢,可前因后果都摆出来了。程雷把粉笔撂下,回座位,椅子响了一声。
同一节课,抽到陆知白,让他讲自己那篇阅读为什么选那个答案。他一开始讲得溜,讲到第三句就绕进去了,前面说的跟后面拧着,自己停了两回,最后摇头坐下。
两个娃各坐各的,谁也没往对方那头看。
李柏站在门口,看了一小会儿,走了。
陆知白嘴上不问名次,手上摆弄的却都是名次那点东西。程雷手上快,脑子里那点道理还欠着火候。初二这道门一合,俩人都得撞一下。
撞一下不坏。就是不知道这一撞,得撞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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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办公室,就他一个人。
灯只开了他这一头那一盏。桌上卷子摞完了,学生那沓表也收了。他把教案本摊开,打算把明天的事排两行。
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第二学段首次校级统测数据。可生成:卷面分与真实掌握偏移名单。"
"多少钱。"他说。
系统提示:"本项报价:八十教学点。"
上学期做一次台阶侦测,一百二十点。这回八十,比上回便宜些。
"生成。"
系统提示:"确认消耗八十教学点,生成偏移名单。"
系统提示:"扣除中。"
他等了两秒。
系统提示:"扣除完成。当前余额:六万三千一百八十六。"
面前浮出一页,一人一行。
他往下看。名单标的是卷面分跟真实掌握对不上的娃,一行一个名字,后头缀着理由。
物理那一栏,头几个名字他扫过去,点了点头。这几个娃,卷面上分数是够了,动手那关过不去,物理这科将来要吃亏。他改卷的时候就觉出来了。
再往下,他停住了。
有一个名字,系统标了红。理由一行小字:
"语文分值偏高风险。依据:书面表达得分虚高,实际理解与运用薄弱。"
李柏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两遍。
这娃他没想到。平时作文写得挺像样,卷面也干净,他改的时候还多给了两分。系统这一句,把他心里那点"看走眼"点出来了。
他又往回看,找另一个。
许念的名字,没在名单上。
台阶侦测那回,系统把她标成物理入门高风险,说白了一句:不是不会,是不敢伸手。这回月考,物理卷面她倒是过了线。李柏心里那点常识跟它对了一下:她卷面过得去,手上没敢动过,往后这道坎早晚还得绊她一回。系统这回没标,是它看的是分,看不着她那双手抬没抬。
还有武烈。
系统标他物理"入门已过,进阶风险中"。李柏看着这行,想到的是课上那个把器材接完就伸手抠螺丝帽的娃。他这会子手上的东西比纸上熟,系统给的那行字,跟他眼里看到的,又对不上。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又折回去看那几行。
两边一比,三处对不上。
系统标了一处他没想到的,漏了两处他早在心里圈过的。它算得快,算得比谁都准,就是不知道哪个娃这礼拜手没敢抬、哪个娃揣着的那点劲还没散。
他把名单拖到底,拖着看了一遍,合上了。
数据归数据,方向归方向。这娃卡在哪道坎上,图上有;怎么把这娃从坎上领过去,图上没有。他把那页折了一道痕,夹进教案本,跟开学夹进去的那张侦测名单并在一处。
两张纸,折痕压着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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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桌上扣着两个碗。
苏敏已经先吃过了,坐在桌边翻本子。见他进来,把碗往前推了推。
"哪个娃的物理卷,你翻过没有。"她头也不抬。
"翻了。"李柏把包放下,坐下。
"物理这科的卷面最实诚。"苏敏拿笔在本子边上点了点,"会的是真会,不会的就是不会,蒙不出来,糊弄不过去。不像语文,写两行漂亮话也能得几分。"
李柏把碗端起来,热了热。
"你这话损我。"
"我说的是物理。"她翻过一页,"你那名单上,有没有不敢动手的。"
李柏没答。他把碗里的菜扒了两口,放下。
苏敏也不追,低头写她那本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的,一下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心里有,她心里也有。她那份科学角名单里,头一个挑出来的就是不敢伸手的;他这份月考名单上,物理那一栏那几个,跟她本子上那几个,能对上大半。
两本本子,还是两种算法。一个算的是坎,一个挑的是胆。这一回,两边头一回凑到了一处。
"下礼拜科学角开班。"苏敏把本子合上,"你过来站门口看看。"
"看什么。"
"看谁的手先抬起来。"
她把本子搁到桌角,起身进了里屋。桌上的灯亮着,李柏一个人坐了会儿,把那页折了痕的名单从教案本里抽出来,摊在灯底下。
五格没动。三处对不上。
初一那沓纸,他一页一页填过来,填得手心都发过汗。初二这一沓,头一张还空着。
他伸手把灯往回收了收,光聚在那页纸上,白得发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