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寒假过半。正月十一,李柏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张自测表。不是学生的,是他自己的。二十道题,他一道一道做了,用时四十七分钟,错了两道,第九题和第十六题,叉打得很诚实,还附了一行字:错因,第九题看错了条件,第十六题纯粹是粗心,步骤对结果错。
消息只有一句话:"老师自己也做了一遍,战绩如上。你们的两轮做完了吗?"
群里先安静了十分钟。李柏知道这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一群初中生看见自己的老师做题错了两道,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第二反应是欢天喜地。
然后群炸了。
田柯第一个发言:"老李你也会错??"
"会。"李柏回,"谁都会。"
"第十六题我也错了!跟我错一地儿!"刘壮发了一排感叹号,"老李你那个粗心,跟我那个粗心是一个粗心吗?"
"粗心还分家吗。"
"哈哈哈第九题我也错,"周屿发,"我那个是没看见'取值范围'。"
"我也是没看见取值范围!"又有人跟。
十分钟之内,群里四十多个人,冒出来三十多个,都在对错题。有人晒自己的表,两轮全钩的;有人晒打了叉的,还配了个哭的表情;王一舟在精英营上课,晚上回来也冒了个头:"老师,我们营里今天做了个摸底卷,老师说我是B类。什么B类,问老师,老师说到了初三就知道了。"
李柏看到这条,手指停了停,没接这个话茬。他回了一句:"表做了几轮了?"
"两轮。全钩。"
"好。开学头一天拿来我看看。"
那天晚上,班级群的活跃度创了历史。有学生把李柏那张表设成了群公告图,有学生发起投票"老李第九题到底错在哪儿",还有人在群里@他:"老师,你那两道题的错题本呢?拿出来我们看看,人肉一下。"
李柏没搭理人肉这个环节。但过了半小时,他把错题本拍了两页发上去——就第九题和第十六题这两页,错的步骤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错因和正确思路。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田柯发言:"不是,老李,你这错题本上连错的时候想什么了都记着?"
"记着。"李柏回,"不记的话,下次还错一样的心思,还错一样的题。"
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有人问:"老师,那这个错因本怎么记啊?不会写。"
李柏想了想,回了个模板:"三行就够。第一行,题号和错的那一步;第二行,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写大白话就行,比如'我以为不用管这个条件''我看串行了''我想快点做完';第三行,下次做题先干什么。不会写的,先照我那两页抄格式。"
当晚,群里陆陆续续有孩子发自己的错因。大部分写得歪歪扭扭,有个孩子第二行写的是"我想着赶紧写完下楼玩",底下跟了一排"哈哈哈哈"。田柯的写得最全,不光写了寒假错的,把这学期错过的题都翻出来补了错因,最后他发了一句:"不记不知道,我一学期'看串行'错了六回。我以为我马虎,其实我就这一个毛病,来回犯。"
"你能把六回归成一个毛病,"李柏回,"这个本子你就没白记。"
"那我这个毛病怎么改啊?"
"先不用改。"李柏说,"你先把这个毛病记熟了。做题做到该看条件的地方,停一秒,跟自己说一声'别串行'。改毛病跟改别的毛病一样,先知道自己有,再说改。"
"这跟戒烟似的。"
"差不多。"李柏回,"你先知道自己在抽,别装不知道。"
"我擦。"田柯说,"我错了十几次的题,一次都没记过我错的时候在想什么。"
"所以你错十几次。"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群里——她用的是班级交流号,家长和学生都知道她是物理老师,也是半个班主任——这时候她插了一句,"李老师这个本子,比你们的寒假作业值钱。"
群里又是一片"啊啊啊"。
当天夜里,李柏脑子里响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非常规教学行为——'教师自我示范',单次,覆盖面46人,实际触达38人。"
"系统提示:该行为效果评估中。初步观察:当晚至次日,自测表第三轮主动完成率由百分之五十四升至百分之八十七。"
"系统提示:该行为无法归入现有结算类别。归类困难原因:教师未进行任何知识讲授。已记录。"
"系统提示:另,第九题你错得不冤,那个条件在倒数第二行,印刷体加粗了。你跳读了。宿主,你教学生审题要逐行,你自己跳行。"
李柏躺在床上,盯着黑暗里那行字。
"跳一行怎么了,我最后不是做对了吗。"
"系统提示:做对了。但你的学生里有七个人审题习惯和你同源。第十六题你那个'纯粹粗心'的定性也不准确——你在第三步抄错了自己的中间量。那不是粗心,是草稿纸分区不合理。"
"你还管我草稿纸?"
"系统提示:不管。记着。"
第二天李柏真把草稿纸改了,对折两次,一栏一栏写。做这事的时候他自己都乐了——四十五岁不到的老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系统揪着改草稿纸格式。
改完以后他忽然不乐了。因为草稿纸这东西,他班上规范的学生不到一半。他以前看见了只说一句"草稿别乱写",说了半年,没人改。今天他自己折了两道,十分钟就改了,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在这张表上。全班都看着他错没错。
李柏在备课笔记的边角记了一笔:下学期开学第一周,全班草稿纸统一对折两道,用两周,看看错题率动不动。写完又觉得,这事得他自己先做,做给全班看,跟那张自测表一样。
正想放下笔,苏敏端着两碗汤圆过来了。正月十一,她家那边讲究不过十五也吃汤圆。
"又记什么呢?"
"记个事。草稿纸的事。"
"你寒假休不了三天。"苏敏把汤圆放下,"昨天对答案,今天改草稿纸。李老师,你是老师还是学生啊。"
"都是。"李柏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烫嘴,他嘶了一声,"这回算明白了,教学生这件事,光是站在讲台上是不够的。你让他们做的事,你得先做一遍。做了你才知道哪儿难,哪儿容易松,哪儿是坑。"
"那你下学期是不是还得跟着他们一块儿考试?"
李柏夹汤圆的手停了停。
"你还别说。"他慢慢地说,"这主意……苏老师,你刚才是不是给我出了一个学期的题?"
"我就是说个笑话。"苏敏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也慢下来,"你要是真跟他们一起考一回——"
"期末统考,"李柏说,"我跟他们同一张卷子,同一间考场。考完卷子贴出来,跟他们的摆一块儿。"
"家长能愿意吗?"
"家长巴不得看。"李柏说,"学生更巴不得看。他们盯着老师错了哪道题,比盯自己的分数还认真。"
"那就考。"苏敏说,"反正你要是考砸了,田柯能笑你三年。"
"我考不砸。"李柏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概。"
窗外有人放了一挂炮,不知道是谁家补的开业炮。汤圆吃到一半,李柏的手机又震了,是周屿发来的,就一句话:"老师,我把错因本记上了。我妈问我在写什么,我说在写我自己。"
李柏看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回了个"好"。
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汤圆吃完了,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说:"李柏,你干这行,是干对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水声响起来,她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就是觉得,你写的那些表啊本啊的,落到孩子身上,全是这一句一句的。别人可能觉得这就是些技巧。我知道不是。技巧谁都能抄,'写我自己'这个,抄不走。"
李柏坐在桌边,没接话。桌上剩的那碗汤圆的热气慢慢淡下去,窗外的炮声零零星星,年还没过完,他已经想开学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