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贴出去没几天,李柏记起开学头一天对自己许的诺——那句“老师也陪你们考”不是场面话。
陪考的日子定在开学第三周,跟月考一起。
考试前一天,年级部把考场安排表贴出来,初二(1)班的考场在四楼东头,李柏的名字排在准考证号的最后一位,座位号:47。
贴出来不到半小时,全年级都知道了。
隔壁班的老师先来问:"李老师,你是认真的?你坐学生考场里考试?"
"认真的。"
"你考砸了怎么办?"
"考砸了贴墙上,让他们笑。"李柏说,"笑完该干嘛干嘛。"
年级部主任来问过一次,问要不要给李柏单独安排个"教师考场"。李柏说不单独,单独了就没意思了——他坐单独考场,卷子还是那张卷子,可孩子们看不见他坐在哪儿、什么时候翻卷子、翻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陪考陪考,得陪在一块儿。
考前一晚,班里其实没消停。
李柏晚上九点翻班级群,发现群里在传一张表——不知道谁做的,标题是《老李历年名台词预测》,第一条就是"考砸了贴墙上,让他们笑",底下已经盖了二十几层楼。有人问:"明儿老李真坐咱考场?不会是吓唬我们的吧?"田柯回:"千真万确,准考证号都排出来了,47号。我看的座位表,他坐我斜后方。"
底下又是一串"哈哈哈哈",中间夹着一句:"说真的,明儿做题突然感觉压力好大,老李就在后面坐着。"
李柏看着这句,停了一会儿,在群里回了一条:"压力大了就记住一件事——明儿考场上,坐得离你们最近的那个人,比你们任何人都会紧张。他二十多年没当过考生了。"
这条发出去,群里静了半分钟。然后周屿发:"老李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不那么慌了。"
"为啥?"
"因为原来你也怕。"周屿说,"你怕还来陪我们考,我就不怕了。"
李柏关掉手机,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放包里。放的时候他想,这孩子的话说得真好——大人怕还站在前面,小孩就不怕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多少家长讲了多少遍"你要勇敢",都不如这一句管用。
考试当天早上,李柏七点四十进的考场。四十七个座位,他那个在最后一排靠墙。他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教室——上学期期末,这个考场坐的是三班。
学生们陆续进来,看见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平时进考场是耷拉着肩膀,今天一个个都直着背,像来监考老师的。
田柯走到自己座位,没坐,站着看了李柏半天。
"看什么?"
"老李,我跟你商量个事。"田柯说,"你做题的时候,能不能用手挡着点。"
"挡什么?"
"挡着答案啊!"田柯说,"你坐我斜后方,你翻卷子的声音我听得见,你一停笔我就知道你卡住了,你一写哗哗的我就知道那道你会——你这是干扰考试!"
后面几个学生笑出声。
"我要你的答案干什么。"李柏说,"我的卷子跟你们一起改,一起贴墙。你管好你自己的。"
"那行。"田柯坐下,又扭头补了一句,"老李,我可跟你说,我这次要是考得比你高,你可别恼。"
"你要是考得比我高,"李柏想了想,"我请全班喝汽水。"
"全班?四十六个人?"
"四十七个,算我。"
发卷前还有个插曲。监考的是初三年级的一位老师,进门后照例念考场规则,念到最后,她顿了顿,看了最后一排一眼,加了一句:"另,本场有一位特殊考生,也是位老师。请各位同学正常发挥——他要真比你们谁,也比不过你们的年龄优势。"
全班哄笑,紧张的气氛散了一半。李柏在最后一排听着,心想这位监考老师会办事。
铃声响了,卷子发下来。
李柏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区统考的卷子,跟他考学生前预设的方向差不多,但没有一道原题。第九题的位置上,果然有取值范围,藏在倒数第二行,印得跟正文一样大。
他拿起笔,先在心里把苏敏的话过了一遍——你别管别人,写你自己的。然后开始审题。审到第九题的时候,他真的停了一秒,一个字一个字把那行条件读完了。
考试的两个小时里,李柏体会到了很多他当老师这么多年没体会过的东西。
比如,教室里那种笔尖的沙沙声,坐在里面和站在讲台上,是完全两种声音。站在讲台上,那是背景音;坐在里面,那是压力。
比如,一道题卡住的时候,时间是怎么走的。他在第十五题卡了四分钟——一道他从没见过问法的题,考查的知识点他熟,但问法绕了三层。第一分钟他不慌,第二分钟他开始想讲台上有没有钟,第三分钟他想起来自己考前跟学生说的话"卡住了先做会做的",第四分钟他跳了过去。跳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五个字说起来多容易。
考到中段,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考场。
左前方那个孩子,笔停在卷子上,人歪着,眼神已经开始飘了——那是第一场,数学,才四十分钟。斜对面一个女生,写字的声音一直没断,但翻卷子翻得飞快,李柏估摸着她是在往前赶,后面的题空着没回来。后排靠窗,昨天在班里嘻嘻哈哈的一个男孩,此刻把草稿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落。
李柏想喊"先做会做的",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现在不是监考,是考生。他把自己那份卷子翻到没写完的那页,继续写。
写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平时从没想过的事——他平时在讲台上巡视,看见这种孩子,会走过去敲敲桌子,说一句"别慌,先做会的"。这一句话对考场上的孩子来说,是救命稻草还是干扰,他今天站在这个座位上,才有体会:是干扰。考场上任何一句外来的话,都会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口气打散。
考场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考场是不讲人情的地方。这句话他以前当玩笑讲,今天坐在最后一排,才觉得它沉。
比如,涂答题卡的时候,那种怕涂错行的感觉。他涂完一整面,用尺子比着又检查了一遍。涂完他想,唐一鸣每次考试,都要把这个动作做多少遍。
交卷铃响的时候,李柏的卷子写满了,草稿纸用了三张,对折了两道,一栏一栏。
学生涌出考场。田柯第一个冲到他桌前,抢他的卷子看,被监考老师拦了:"卷子要封存。"
"老师我就看一眼我看看他第十五题写没写出来——"
"出去。"
走廊上,田柯还不死心,凑上来问:"老李,实话,难不难?"
"难。"李柏说,"第十五题我卡了四分钟。"
"我也卡了!"田柯一拍大腿,"我也四分钟!不对,我卡了六分钟。哎不对,这么说你没我惨?"
"你这就开始比惨了?"
"这叫同题之谊!"田柯理直气壮,"老李,你不知道,你坐在后头,我做题都不困了。以前考试做到后半场我眼皮就打架,今天我一想到后头坐着你,我就觉得这是一场对决,我得支棱起来。"
"以后每场考试我都坐你后头?"
"那倒不用。"田柯摆摆手,"该困还是得困,人不能一直支棱。"
下午还有英语。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苏敏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么样?"
"写完了。"李柏说,"就是累。"
"累?你上课一讲三节课都不累。"
"上课是我出题人家答。"李柏伸了个懒腰,"今天反过来。苏敏,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两个小时,比我这半年任何一天都累。"
"知道学生累了?"
"知道了。"李柏说,"以前我说'考试而已,正常发挥',今天是真知道了这句话有多站着说话不腰疼。以后考前动员,我改词。"
苏敏笑了:"改什么?"
"改成:'考试挺累的,考完好好睡。'"李柏说,"这句至少是真的。"
晚上回到家,李柏泡了个热水脚。泡着泡着,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首次以考生身份完成统考。本行为无点数结算。"
"系统提示:但系统记录如下——全程用时一百零八分钟,检查两遍,草稿纸使用规范,审题无跳行。第九题,对。"
"系统提示:另,第十五题,卡了四分钟,跳过,最后回头做出来了。用时超出预估。宿主,你今天替你的学生挨了一回考试。这份账,系统记在'教学'那一栏了。"
李柏看着最后那行字,把脚从热水里抬出来,擦干,关灯睡觉。
卷子封在教务处,等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