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信这个事,是系统先提起的。
系统说了句"写过才知道难",李柏不服,真坐下来写,才知道真难。
难在哪儿?难在他想写的太多。
第一稿写了三千字,从系统文的教学理念写到互助小组的制度设计,写完自己读了一遍,撕了。这封信发到家长手里,跟精英2.0那篇软文没有区别——好看,没用,家长读完感动五分钟,第二天照旧。
第二稿他学乖了,只写一件事:请家长每周问孩子一个问题。写了一千二百字,正要发,苏敏看了一眼。
"你要把问题写在信的最后?"
"对,压轴。"
"那你前面那一千二百字,家长看不看?"
"……看吧。"
"不看不看。"苏敏说,"你换位想,一个上完一天班、辅导完作业、洗完碗的妈妈,晚上十点打开家长群,看见班主任发来一封一千二百字的信。她扫两眼,收藏了,想着周末细读,周末她还想睡觉呢。你信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一个问题,你把它埋在第七段。"
李柏盯着自己那封信看了半天,把前六段全删了。
第三稿只有四百字。开头第一句是:"各位家长,这封信只求您三十秒。"中间是那个问题,最后一段话只有三行:
"问题您自己选,我只列三个,选一个您当下最想知道的:一,这周您孩子在学校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二,这周他卡在哪道题上了;三,这周他几点睡的。问完不用告诉我,也不用告诉他您问了。您就听。听完这一周,您再来跟我说这封信值不值。"
信发出去的那个晚上,李柏没抱指望。
第二天早上,家长群里静悄悄的。李柏想,正常。
到了下午,第一个回音来了。不是发在群里的,是私信,王女士。她发来一段六十秒的语音,李柏点开,是她的声音,背景里有炒菜声:
"李老师,我选了第一个问题。我儿子愣了得有十秒钟,然后说,妈,今天体育课打篮球,我进了一个三分。就为这个事,他跟我讲了二十分钟,什么走位,什么手感,我一句没听懂,但是我听完了。李老师,我多久没听他连着讲二十分钟话了,我自己都吓一跳。您那封信,值。"
晚上,私信一条接一条来。有选第二个的——一个爸爸说儿子报出三道卡壳的题,他一道都不会,爷俩头一回不是吵着结束的对话,是"爸帮你查查";有选第三个的——一位妈妈报出孩子实际入睡时间是十二点,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问李柏"这算严重吗",李柏回她:"先别改,先记一周,咱们看趋势。"
最让李柏没想到的是周五。班里有个孩子的奶奶——爸妈在外地,孩子跟奶奶过——让邻居帮忙,在群里发了段文字,是奶奶口述的:
"李老师,我不会打字,托小刘给我发的。我孙子爸妈三年没怎么回来了,你要问的那些,我说不上来。我就问了他一句,你这礼拜有没有想爸爸妈妈。他说想了,没说。我要不发这信,这事他打算一直不说。老师,谢谢你那封信,不管你是叫他爸妈回来的,还是叫我多问一句的。"
李柏在办公室读完这条,半天没动。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封信打印出来,贴在自己办公桌边上,跟谷岳给他圈的三处批注贴在一起。一张是教训,一张是回音,一墙之隔,一个教他怎么写,一个教他为什么写。
第二件事,是给那位奶奶回了电话。老人耳朵背,李柏在电话里说得又慢又响,聊了十五分钟。末了老人问:"老师,他爸妈的事,我该不该跟孩子多说说?"
"不用说破。"李柏说,"您就按您现在这样,每天多问一句,问什么都行。孩子心里那扇门开了一道缝,别拿话去推,让它自己开。"
第三件事,来得最意外。
周四放学,一个平时从不在群里说话的爸爸,在校门口等到了李柏。这人五十来岁,工地上做事的,手上还有灰。
"李老师,冒昧了。"他搓着手,"我家闺女在你班上。你那封信,我家没电脑,她姑念给我听的。我选了第二个问题,问她卡在哪道题上。"
"她怎么说?"
"她说卡在数学最后那道大题。"那爸爸挠挠头,"我听不懂什么二次函数。但她说完,我多说了一句——我说闺女,爸不懂题,但爸懂一样:我干活的时候,最难的活儿都是拆开来干的。一道大题,你也拆开,先干第一块。"
"她说什么?"
"她说,爸,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叫'分步得分'。"那爸爸不好意思地笑,"我闺女还说,爸你一个工地上的人,怎么懂得跟老师一样。我说爸不懂函数,爸懂干活。李老师,就这么几句话,我闺女当天晚上多做了四十分钟题,做完还给我倒了杯水。"
他说完,从身后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十几个自家腌的咸鸭蛋:"这个你拿着。不值钱,自家腌的。"
李柏推辞不过收了。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拎着那袋咸鸭蛋,想起苏敏说过的一句话——你那套东西落到孩子身上,全是这一句一句的。那爸爸一句"爸懂干活",比多少专家讲座都落到了实处。
那袋咸鸭蛋后来上了李柏家的早饭桌。苏敏剥了一个尝,说腌得正合适,问哪儿来的。李柏把那位爸爸的事说了,苏敏听完就一句:“你看,你那封信没教人家怎么教育孩子,人家自己就对上了。”李柏说,这就是他写四百字不写一千二百字的原因——信写得越满,家长越没地方放自己的话。
那封信发出去一周后,李柏发现了一个连锁反应。
几个家长在群里自发组织了个"周末徒步团",起头的就是王女士。她的说法是:"自从问了孩子'最开心的事',我发现他最开心的事全发生在没功课的时候。周末报班的时间,匀出来半天,全家出去走走,孩子的废话多了,我们家饭桌都热闹了。"
底下一呼百应,第一周就组了二十多个家庭。李柏在群里看见了,一个字没说,只点了个赞。这种事绝不能是老师发起的——老师一发起,徒步就变成了另一种作业。家长自己发起的,才是日子。
至于早读的调整,是那周顺手做的另一件事。原来早读是七点二十到七点五十,雷打不动,他从那周起,把前十分钟改成了"自由到校"——七点半前到就算到,来的可以看会儿闲书,不用进早读状态。有老师不理解,问这算什么规矩,李柏说:"咱们班有十一个孩子睡不够。睡不够的孩子,早读前那十分钟要是能多睡一节课的时间,比读十分钟英语值。"
那位老师说:"那读书的呢?"
"读书的照读。"李柏说,"我不是给所有人减十分钟,我是给睡不着的人松十分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起自己在石家庄听老爷子说的那句话——说话算话。他发那封信的时候,只想着让家长多问一句,没想过问题会问到哪儿去。有些话孩子憋着,不是因为不亲,是因为没人问。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回音整理了一遍,三十七个家长回了,九个没回。他把回了的归成三类:孩子愿意说的、孩子卡在题上的、孩子睡得太晚的。第三类有十一个。
十一个。李柏把这个数字圈了出来,圈完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别催。睡眠这个东西跟饭量一样,一催就假。他能做的是把作业压住,剩下的得交给孩子自己的生物钟,和那三十七扇门后头的日子。
期中考还有两周。他没在班上提睡眠的事——提了就是施压。他只是在后面两周里,把每天的作业量往下压了压,压到保证十点半前能写完的量,然后各自又给五个孩子单独留了"必做清单",清单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做完即止,别加量。
系统的提示是当晚来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家校沟通行为——家长信,触达46户,回音37。"
"系统提示:结算:+1200。低于您的预期吧。"
"你怎么知道。"
"系统提示:因为您在信上花的心思,超过一半家长的回复热度。系统想说:家校这件事,信只是开门,门后头的日子是家长过的。您开了三十七扇门,已经很好了。剩下九扇,别硬敲。"
"知道了。"李柏说,"这系统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个老班主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