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爱看热闹。
即便是佛门清静地,也挡不住香客们凑热闹的心。
虽说不能凑到近前去,也纷纷站在廊下殿前,脸皮薄的手里拿着香、一副“我就是来拜佛的、顺便瞄两眼”的姿态,脸皮厚的装也不装,大大方方往那一站,隔了半个广场,只要没有引人注目的举止,也不会有人驱赶。
范公子就站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草帽压得低低的。
那日晚上他睡得昏昏沉沉,一个接着一个诡异的梦境缠上了他。
一会儿是他在江南细密的雪子中给程蕙君打伞,前一瞬还巧笑嫣然的少女忽然变脸,胸口涌出一层刺眼的红,像是一朵绽放的牡丹,樱唇张开、喷出来殷红的血,把雪子都染了色。
一会儿是昏暗的佛寺后殿,他正抬头观佛,本该慈眉善目的菩萨的脸眨眼间变成了程蕙君的脸,横眉冷竖、眼神怨毒,他想跑,悬挂的佛幡像活了似的从四面八方直击他面门。
他的脸!
范公子惊醒了,窗外已经大亮。
满脸的汗水刺激到了不曾愈合的伤口,仿佛真被佛幡抽打了一般,痛得他龇牙咧嘴。
入睡前的那些雄心壮志在睡梦中消磨殆尽,此刻只余下胆怯和犹豫。
他不敢去相国寺了。
可就这么离开高阳县一走了之,范公子又不愿意。
毕竟程蕙君没有报官抓他,他是安全的,早一日走、晚一日走都一样,但错过了相国寺的机会,以后想再问程蕙君要个公道就很难了。
范公子在犹豫迟疑间拖沓了两日,得到了迎亲队伍翌日便要启程的消息。
他没得选了。
天蒙蒙亮时,就混在上山的人群里,抵达了相国寺,站在人最多的天王殿月台上。
殿前广场上,伯府人手正有条不紊地把箱笼装车,有几个衙役守在附近,以防有人冲撞。
范公子还瞧见了杨知县和恩荣伯世子,那两人身边还有一位年老和尚,想来是相国寺的高僧,他们在一树下正说着什么。
上回县城之中,他心虚胆怯地根本不敢多看,这回倒是大胆了些,凭借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徐逸之看,而后,在心里暗暗骂程蕙君狗屎运气!
程蕙君先前还讽刺过这位世子在京中找不到妻子,指不定是聋的瞎的,范公子此番细瞧,对方显然不聋不瞎,且身形挺拔、姿容昳丽。
他不由想起了一首乐府诗,诗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而程蕙君惯爱看脸,这几日只怕满脑子都是未婚夫了吧!
不像他,破了相,可怜可悲!
思及此,范公子又小心翼翼地张望左右,却没有看到女眷的行踪,只看到程蕙君从江南出发时坐的马车停在一旁。
正要再观察一番,突然听见了身边看客们的说笑声。
“嚯,这么多箱嫁妆!”
“江南富庶,新娘又是乡君的孙女,嫁入伯府,当然陪嫁丰厚,你以为是我们乡下地方、一个包袱就打发去婆家了呀?”
说话的人大抵意有所指,引得周遭人低声嘲笑。
范公子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箱笼,怒火烧得他心肝肺都痛了起来。
瞧瞧!
程蕙君说她不受宠爱,可她有那么多的陪嫁,六十六抬的好东西,其中甚至会有祖传的无价之宝。
与之相比,那叠银票能算什么?九牛一毛而已!
居然值得程蕙君拼命,果然就是轻重不分,身在福中不知福!
“唉,那死了的僧人,衙门到底怎么说的?”
“听说是外来的和尚,衙门一时半刻没有查到具体来历,好像是失足坠崖。”
“真的假的?好端端怎么会失足?”
“看到没有?站在那儿护着秩序的那个皂班衙役,那是我小舅子的岳母的娘家侄儿,他亲口说的,那能有假?都说了人家是外来和尚,人生地不熟,天黑走山道,失足有什么奇怪的。”
“倒也是,真是阿弥陀佛,可怜可怜。”
“可怜啥啊,那就是个酒肉和尚,指不定是外头犯了事逃到我们高阳来了。”
“真的?你再多说说……”
“说什么呀,新娘子出来了,快看快看。”
范公子闻声,忙抬头寻找程蕙君身影。
他先看到了小扇,又看到了眼熟的嬷嬷,而后才在她们之中看到了头戴帷帽的“程蕙君”,那几人脚步不紧不慢,向着恩荣伯世子等人走去。
树下,喻辞对住持行了一佛礼:“这几日受大师和相国寺照顾了。”
住持回了一礼。
喻辞面向杨知县,客气问候几句后,又问:“不知那案子进展如何了?”
“正与世子说这事呢,”杨大人道,“那武僧是外乡人,随身未携带度牒,具体来历要等府衙和僧纲司往附近州府协查。”
说到这里,他就停下来了,与徐逸之说过的“身上没有与人缠斗的痕迹”、“从尸体位置判断了坠崖的大致高度”、“衙役找到了出事的地方”、“是山民翻山的小道、白日往来人多、现场足迹已经破坏”、“山民介绍说没有熟人引路、天黑时那一段很难走”、“应是意外坠崖”等等就闭口不提了。
程姑娘的嘴太厉害了,杨大人不想掺和人家未婚夫妻间的口舌交锋。
杨知县不提,喻辞却还是很程蕙君的阴阳两句:“只协查附近州府怕是不够,不如往我老家那儿查查?”
杨大人:……
他就只提了一句,程姑娘还能往“情郎”上头意有所指,真是功力深厚。
不过,比起事发那时的气愤,程姑娘眼下的语气能称得上“好”,反倒让杨大人有一种小姑娘家家跟他开玩笑的感觉。
这般一想,杨大人笑道:“那武僧嗜辣,和程姑娘老家不是一个口味。”
喻辞眉梢一挑:“我们杭府是不吃辣,但附近州府有食辣的,也算是一处来的吧?”
杨大人哭笑不得。
两厢告别,喻辞得了住持与杨大人许多祝福婚姻前程的吉祥话,睨了徐逸之一眼后,慢悠悠地走向马车。
车夫问了安,就张罗着要摆脚凳。
喻辞道:“不着急,我再站会儿吹吹风。”
这厢站了小一会儿,与杨知县和住持说完话的徐逸之挪步过来:“程姑娘怎么不上车?”
“车上闷,等下要坐的时间长得很,我抓紧机会再站会儿,”喻辞话锋一转,“这是假话,真话是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相国寺,我得多看几眼,毕竟这是我的伤心地,是吧世子?”
徐逸之:……
喻辞不仅嘴上说,还抬手捂了下心口,一副当真伤心极了的模样。
她是演给那姓范的凶徒看的。
她一直没有上车,嬷嬷丫鬟们自也陪着她,她们五双眼睛看近看远,就是想在人群中寻到那人的身影。
迎亲队伍要离开相国寺了,机会难得。
于凶手是,于她们也是。
今日人多,她要是那歹人,就专挑这一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