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见她不搭腔,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甩了甩袖子,带着丫鬟走了。
她步子轻快得很,临出门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等我管好了这个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挪到最偏的那间柴房去住!”
院门关上,绿竹气得眼圈发红。
“夫人,她怎么能这样说话!您忍了她一回又一回,她倒蹬鼻子上脸了!”
江月凝揉了揉眉心,“忍吧。”
绿竹急了:“忍到什么时候?”
江月凝沉默了一息,声音很轻:“如今我无处可去,爹娘不在了,哥哥不知生死,我一个人出了这道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暂且留着吧,往后若有了机会,再走不迟。”
绿竹的眼泪掉下来,喉咙涩得像吞了个珠子似的。
她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真就眼睁睁看着当年那个明媚爽朗的姑娘,一点一点被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然而,哪怕是到了这一步,却连走都走不了。
……
长宁接手中馈不到三日,麻烦就来了。
先是月例银子算错了数,大房陆氏被少发了二两,虽不敢闹到明面上,但私底下嘀嘀咕咕了大半天。
紧接着厨房那边的采买对不上账,差了十几两银子的窟窿,长宁翻了半天账本,越翻越头大,最后直接把账册往地上一摔。
“这什么破账!谁看得懂!”
可真正捅了大篓子的,是城外庄子上的事。
庄子的佃户闹了起来。
秋收的分成比例向来是江月凝定的规矩,佃户们认这个规矩,也只认江月凝这个人。
长宁派人去传话,佃户根本不买账,说要见夫人,否则今年的粮就不交了。
长宁气得让人去请江月凝。
见江月凝进来,她哼了一声,把一本账册啪地甩到她脚边。
“庄子上闹起来了,你以前管那些的,去把事情平了。”
江月凝没接。
“公主如今是管家之人,这些事自然该公主处置。”
长宁脸涨得通红:“你少跟本公主绕弯子!那些刁民只听你的话,你不去谁去?”
江月凝看了她一眼。
“公主不是说要教我规矩吗?如今这管家的规矩,公主学得如何了?”
长宁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得意!本公主让你去,你就得去!你去了之后回来告诉本公主怎么处理的,本公主听一听,以后就会了!”
江月凝没再多说,蹲下身子翻看账册,眉头微皱。
原是今年夏天旱了两个月,收成锐减三成,佃户要求减租,管事不敢做主,来回扯了几日,事情越拖越大。
她只能答应去处置事情。
然而,绿竹却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怎么也不敢答应。
绿竹犹豫了一下:“夫人,您的病还没好利索啊……”
“耽误不得。再拖下去,佃户散了,明年这片地就荒了。”
“是……”
到了庄子,确实乱糟糟的。
管事的姓陈,四十来岁,见了江月凝如见了主心骨,差点没跪下来。
“夫人,您可算来了!那帮佃户闹了好几天了,公主那边派来的人根本压不住!”
江月凝走进庄院,十几个佃户围坐在院子里,一个个苦着脸。
见她来了,领头的老汉眼眶一红。
“夫人,今年旱了这么久,地里的粮比往年少了小一半,按原来的数交,咱们一家老小过不了冬啊。”
江月凝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让陈管事把今年的收成账目拿过来。
一条一条地看,一笔一笔地算。
“今年减收三成,租子按七成算。余下的三成,庄子上先垫付一批冬粮,开春后从来年的收成里扣回来。”
她说得清楚明白,佃户们你看我我看你,领头的老汉抹了把眼角。
“夫人仁义。”
陈管事赶紧去拟契纸,佃户们依次按了手印。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偏偏老天不长眼。
处理完佃户的事,江月凝正要登车回去,天边乌云翻涌,一阵狂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夫人快上车!”绿竹喊道。
可晒场上还摊着几十担新收的粮食,雨水一泡就全废了。
佃户们叫着喊着冲出去抢粮,陈管事急得直转圈。
“完了完了,今年的粮本来就少,再被雨泡了,那就真没了!”
江月凝看了一眼晒场,二话没说,提起裙摆就往雨里跑。
“夫人!”绿竹追上去,“您不能淋雨!您的病——”
江月凝没有停,蹲下身就开始帮着把摊开的粮食往麻袋里装。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月白色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手其实没什么力气,一袋粮食搬起来手臂直打颤,但她硬是没撒手。
“先把靠河沟那边的搬了!水漫过来就来不及了!”
佃户们见主家的夫人都亲自下场了,更是拼了命地抢收。
雨越下越大。
江月凝弯腰搬第三袋粮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地里。
绿竹哭着去拉她,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混着泥水和血,她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搬。
等最后一袋粮食搬进仓房,雨才小了些。
江月凝靠在仓房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绿竹急得直哭:“夫人,您的额头好烫!”
江月凝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她扶住门框,指尖使不上力,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滑。
“夫人!”
……
少年是在城门口听到消息的。
他今天出门,是去打听江子期的下落。
然而,他跑了大半个京城,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正打算回府,路过城门口,碰上了从庄子方向跑回来报信的小厮。
“侯爷!夫人在庄子上淋了雨,烧起来了!”
他显然认错人了。
少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哪个庄子?”
“城南陈家庄!”
“快去请大夫!”
少年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蹄溅起半人高的泥水,直朝城南方向冲去。
他进了庄子,便看到了烧得神志不清的女人,赶紧扑过去抱着她。
江月凝在他怀里,身子却烧得像火炉,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爹……”
少年的手一顿。
“爹,女儿想回家……”
她的声音很小,碎得不成句。
“娘……你别走……女儿害怕……”
少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你答应过要来接我的……”
她在梦里哭了,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滑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
少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她,听她在梦里一声声喊着那些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很久之后,她的呢喃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少年的眼眶红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
他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低声说了一句。
“阿凝,你还有我。”
她听不到。
“你爹娘不在了,哥哥不知道在哪儿。但我在。”
“我哪儿也不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