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车顶上,密集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发疯似的擂鼓。
马车里的空气又湿又冷。
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那匹本就惊魂未定的马再次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车夫老王死死勒住缰绳,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整个上半身都被暴雨淋透了,他冲着车厢里大喊:“夫人!这马受不住了!再待下去,它非疯了不可!”
江月凝扶着车壁,后背的伤处被方才的颠簸撞得生疼,她强忍着,声音却还算平稳:“老王,你别急,慢慢安抚它。”
可外面的风雨根本不给人安抚的机会。
雨水已经开始在官道上汇集成流,车轮陷在泥里,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
“夫人,不能等了!”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再往前走三里地,有个山间石窟,咱们得去那儿!不然人跟马都得撂在这儿!”
绿竹掀开帘子一角,外头黑沉沉的一片,雨幕连着天与地,她急道:“可这路……”
“没路也得走!”老王吼了一句,狠狠一鞭子抽在自己手臂上,用疼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调子对那马说:“老伙计,再使把劲,就当是为了我这条老命,冲过去,咱们就有活路了!”
也不知是那马通了人性,还是老王的哀求起了作用,它竟真的低吼一声,四蹄在泥水里奋力一刨,拖着摇摇欲坠的车厢,艰难地向前挪动。
……
他们不知道在泥水里挣扎了多久,那座隐蔽的山间石窟总算是出现在了视野里,堪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去。
老王将车赶了进去,自己也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辕上,大口喘着气。
绿竹跳下车,刚想扶江月凝,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这石窟太平了,平得有些诡异,而且洞口极大,正对着来时的官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王大叔,这地方……会不会有泥石流啊?这雨下得这么大……”
老王抹了把脸,苦笑一声:“姑娘,你当我不怕吗?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淋久了会生病,夫人身上还有伤,咱们没得选啊。”
江月凝被绿竹扶着下了车,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又看了看这唯一的避雨处,轻轻道:“就这儿吧。”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老王从车上取下些干柴,想生一堆火,可柴火早就被雨水打湿了,试了几次都点不着。
洞里阴冷潮湿,江月凝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外狂暴的雨幕,一言不发。
老王搓着手,局促地站在一旁:“夫人,都怪我没用,连个火都生不起来。”
“不怪你。”江月凝摇了摇头,“这天色,谁也料不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老王:“老王,我这里有些碎银,本想上山给你,那时你不好拒绝,但是现在雨太大,我怕弄丢了,你先拿着,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婆娘,等回了府,你就再去账房支三个月的月钱,我虽然要被贬作妾,好歹还有些话语权,你给她请个好大夫。”
老王在侯府干了十来年了,江月凝出行全靠他,两个人其实已经熟了,她其实经常帮点照顾下人。
老王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使不得!您对我们下人的好,我们都记着呢!您如今……”
如今都自身难保了,出行居然还惦记着她们这些下人。
对于娶公主这件事情,他们心里都替夫人不值,可奴才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
这次的陷害更不用说了,偏偏她一个孤女,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任人摆布。
绿竹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
江月凝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对他们好,是因为她觉得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
“起来吧。”她轻声道,“地上凉。”
……
侯府。
少年是在日落时分醒来的。
他猛地坐起身,头痛欲裂,屋子里一片昏暗。
他记得自己去找母亲理论,然后……然后喝了一杯茶。
那杯茶!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冲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开门!”
无人应答。
少年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整扇门板连着门框,轰然倒塌。
守在门外的两个婆子吓得尖叫着跌坐在地。
陈嬷嬷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老夫人的吩咐……”
少年根本不理她,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扫过院子,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人呢?”
陈嬷嬷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哆哆嗦嗦地回道:“夫人……夫人一早就去普陀寺了。”
普陀寺。
好,好得很。
少年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冲。
他直接闯进马厩,牵出一匹马,又从武器架上抄起一柄长剑,翻身上马。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下人敢上前阻拦。
石窟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势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
忽然,一阵低沉的、不祥的轰鸣声从山顶传来,由远及近。
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地颤动。
老王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不好!是山要塌了!”
他话音未落,那轰鸣声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快!躲到最里面去!”老王嘶吼着,一把将绿竹和江月凝推进石窟的最深处。
下一秒,一股混合着泥土、断木和石块的洪流,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咆哮着从山上奔涌而下,瞬间吞没了他们来时的路。
“轰隆——”
整个石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洞口被奔涌而下的泥石流死死堵住。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
洞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绿竹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老王在黑暗中摸索着,声音发颤:“夫……夫人?姑娘?你们还在吗?”
“在。”
是江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
她被老王推得撞在了石壁上,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可她硬是撑着。
她不能倒下。
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明白活着有多珍贵。
而另一边,少年策马狂奔在泥泞官道上。
暴雨模糊视线,山路经大雨冲刷泥泞湿滑,前方山路遭遇泥石流阻断,马匹再也无法前行,他当即果断弃马,孤身冒雨徒步往前赶路。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然后带她走。
“阿凝——!”
“阿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