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白色病房,黑色真相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重症监护区。空气里弥漫着过浓的消毒水气味,试图掩盖所有疾病与死亡的气息,却只是让那味道更加刺鼻而绝望。走廊空旷,灯光惨白,照在光洁到能映出人影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偶尔有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地走过,白大褂的下摆带起微弱的气流,或是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从某个病房门口滑过,又消失在尽头。

    顾燃站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隔离玻璃窗前。玻璃是单向的,里面能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只能看到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倒影,和玻璃后一片朦胧的、被仪器屏幕光点缀的昏暗空间。

    林晚晚就在里面。

    身上连接着各种颜色的管线,像一株被强行固定在营养液里的、濒死的植物。监护仪的屏幕上是跳跃的曲线和闪烁的数字,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在这片死寂的白色空间里,是唯一证明生命还在微弱挣扎的声响。她的脸在呼吸面罩下,显得更小了,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是一种没有生命力的、半透明的白,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细微的血管网络。她闭着眼,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是已经与那些冰冷的仪器融为一体。

    顾燃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值班护士已经用警惕而疏离的目光,扫过他好几次。他身上那套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西装,和脸上那种冻结的、近乎空洞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像个走错片场的、悲伤过度以至于麻木的家属。

    但他不是家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她的什么。

    几个小时前,在医院急诊室外,他拿到了初步的诊断结果。并非年会上那场突发昏厥的直接原因,而是……一系列复杂、严重、且显然拖了很久的并发症。医生用谨慎而专业的口吻,提到“免疫系统严重受损”、“多器官功能衰弱”、“长期营养不良与过度消耗”,以及最关键、也最隐晦的一句——“有重大脏器缺失史,且术后恢复与维护……极其不理想,加剧了全身系统性崩溃。”

    重大脏器缺失史。

    顾燃当时靠在急诊室外冰凉的墙壁上,听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零下几十度的冰窟,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扎进他的肺腑。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方式,要求查看林晚晚所有的医疗记录。院方起初以隐私和保护患者为由拒绝,直到顾燃报出那个他刚刚紧急查到的、与那份同意书上医院抬头一致的特殊科室主任的名字,并用一种近乎冻结的语气说:“我是顾燃。同意书上那个供体‘顾燃’。我想,我有权利知道,我的……‘一部分’,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名字,和那份早已归档的、带着黑色隐秘的同意书,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门。

    现在,那叠厚厚的、带着油墨和纸张特有气味的复印件,就在他另一只手里,沉甸甸地,几乎要捏不住。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玻璃窗内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上移开,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文件。

    日期。手术日期,清晰地印在那里。就在他签下那份地下中介提供的同意书,拿到十万现金的……第二天。

    受体信息被最大限度地隐去了,这是法律和伦理的要求。但一些无法完全隐藏的侧面信息,拼凑出一个轮廓:年龄相仿,女性,术前身体状况极差,患有某种罕见的、进行性的器官衰竭疾病,常规移植等待列表遥遥无期,且家庭……似乎并无足够财力支持如此**险且昂贵的活体定向移植与后续抗排异治疗。

    手术很成功。至少,在医学报告上是这么写的。新鲜的、健康的器官被移植入受体体内,迅速开始工作。

    然后,是术后。

    厚厚的一沓后续复查记录、药费清单、并发症处理记录……时间跨度,从他重生后不久,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最近。

    他看到了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用,一笔笔,清晰地列在那里。远超十万,十倍,数十倍。那些昂贵的抗排异药物,针对各种并发症的特效药,一次次住院治疗,一次次抢救……

    他也看到了那些手写的、清秀却日渐无力的备注。在不同的缴费单据背面,在医嘱执行确认栏的角落,甚至在某个病危通知书家属签字的旁边。

    “今天还好,没有很痛。”

    “新药有点贵,但医生说有效。”

    “窗外下雨了。”

    “……希望能撑到他成功那天。”

    最后一张最近的复查单上,只有一句,墨色淡得几乎化开:

    “大概,等不到了。”

    而所有的缴费记录,付款方那一栏,都是一个模糊的、指向某个慈善基金的代称。但顾燃顺着那个基金名称,用他此刻冰冷到极致的头脑和刚刚获得的、金钱赋予的某些隐秘查询渠道,追溯下去。

    资金的最终来源,数次流转后,指向了数个海外账户。而更早之前,这些账户曾接收过来自……一个他曾匿名捐赠过一笔小额款项、以换取某些“干净”身份掩护的离岸空壳公司的转账。

    一个完美的、难以追踪的闭环。用他“卖掉”器官的钱,经过层层伪装和操作,最终又流回了医院,支付了“受体”天价的医疗费。

    而那个“受体”,此刻就躺在一墙之隔的玻璃后面,靠着仪器维持着微弱的心跳。

    那个“受体”,是林晚晚。

    那个付钱的人,是他自己。

    他用她的健康,换来了启动资金。她又用他“给”的钱,吊着自己因为失去器官而急速衰败的生命,勉强活着,然后,沉默地看着他用那笔钱,一步步走到今天。

    “愿他…健康。”

    原来,是愿“他”——那个失去了器官、却以为是自己选择了牺牲和拼搏的顾燃——健康。

    荒谬的巅峰。残忍的慈悲。

    顾燃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纸张,边缘锋利的纸张割破了他的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一丝温热的液体渗出,黏腻地沾染了那些冰冷的铅字。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一股灭顶的、黑色的洪流,从脚底窜起,瞬间淹没头顶。冰冷,窒息,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愤怒,对谁?对那个设计了这一切的命运?对那个无知无觉、签下卖身契的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躺在那里、用这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成全”了他、也摧毁了他一切自以为是的林晚晚?

    他不知道。

    “顾……先生?” 一个迟疑的、带着点畏惧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是林晚晚的主治医生之一,一位中年女医生,戴着眼镜,脸上是长期面对重病患者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悲悯的神情。她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

    顾燃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她还能活多久?” 他问,声音嘶哑,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询问一件物品的保质期。

    女医生被他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弄得有些不自在,她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词句:“病人的身体状况非常不乐观,多器官功能已经到了衰竭的边缘,免疫系统几乎崩溃,这次突发性昏厥更是因为严重感染和内环境紊乱引起的休克……我们现在在用最大剂量的药物和生命支持系统维持。如果……如果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感染能控制住,器官功能不再继续恶化,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但即使那样,后续的生存质量也……”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七十二小时。

    顾燃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玻璃窗内。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起伏着。

    “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 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般的重量,“钱不是问题。把你们医院,不,把国内能联系到的最好的相关专家,都请过来。成立专门小组。我要她活。”

    女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比如“这不是钱和专家就能完全解决的问题”,比如“病人的身体基础实在太差了”,但看着顾燃那张年轻却笼罩着骇人平静的脸,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流汹涌的冰封,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全力。”

    医生离开了,走廊里重新恢复寂静。

    顾燃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掌心的伤口不再流血,凝结成暗红的痂,粘在那些复印纸上。

    他赢了。用一场豪赌,赢来了泼天的财富和事业的起点。

    他也输了。输掉了对自我命运的全部掌控,输掉了重生带来的所有优越感和算计,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玻璃窗上,模糊地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那一片象征着重症、死亡与巨额金钱才能短暂对抗的、无边的白色。

    他抬起手,再次按在冰冷的玻璃上,与里面那个无知无觉的、曾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身影,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顶着玻璃,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喘息。

    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刚刚意识到自己吞下了毒饵的野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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