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唐人街龙凤酒家。
于凤至到的时候,陈金荣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包间挺大,一张圆桌坐二十个人都宽裕,可今天只坐了五个——陈金荣、他两个儿子、一个翻译,还有于凤至自己。
陈金荣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比昨天精神了不少。两个儿子坐在他左右,大儿子陈志宽三十出头,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二儿子陈志强二十七八,穿着花格西装,脖子上挂根粗金链子,活脱脱一个暴发户。
“少奶奶,请坐。”陈金荣站起来,做了个手势。
于凤至在主宾位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龙虾、鲍鱼、烤乳猪、清蒸石斑,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少奶奶,粗茶淡饭,不成敬意。”陈金荣举起酒杯。
于凤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陈会长,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合作的。”
陈金荣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笑了:“少奶奶性子急。”
“时间就是钱。”
“好!我就喜欢爽快人。”陈金荣坐直了身子,“少奶奶想怎么合作?”
于凤至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我在东北的产业单子。纺织厂、面粉厂、榨油厂、铁路。年产值现在是一百万大洋,三年之内能做到三百万。”
陈金荣接过去看了看,递给大儿子陈志宽。陈志宽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递给弟弟。
陈志强瞄了一眼,撇了撇嘴:“就这些?”
于凤至手指微微收紧。
“陈二公子觉得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小了。”陈志强把纸往桌上一扔,“我妈——不,我爹在美国的生意,一年流水上千万美元。你这点产业,还不够塞牙缝的。”
“志强!”陈金荣喝了一声。
陈志强不说话了,可脸上全是不屑。
于凤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陈二公子,产业大小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增长的空间。东北有三千万人口,土地肥,资源多。现在百废待兴,市场潜力大得很。三年翻三番,我说的是保守数字。”
陈志强还想说什么,被陈金荣瞪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少奶奶,志强年轻,不会说话,您别介意。”陈金荣笑着说,“您的计划,我很感兴趣。不过在合作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跟日本人,是什么关系?”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陈金荣笑容没变,“少奶奶,东北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您在东北做生意,不可能不跟日本人打交道。”
“打交道不等于有关系。”于凤至声音平平的,“日本人想控制东北,我不想。所以我们的关系是对手,不是伙伴。”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少奶奶,我敬您一杯。”
他举起酒杯,于凤至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吃完饭,陈金荣让两个儿子先走,单独留于凤至喝茶。
包间里就剩他们俩了。
“少奶奶,志强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他从小在美国长大,不懂中国的国情。”陈金荣给于凤至续了茶,“可他说对了一件事——我的生意,确实不小。”
“我知道。”
“您知道我在美国都做什么生意吗?”
“进出口。房地产。银行。”
陈金荣点了点头:“还有一样,少奶奶可能不知道。”
于凤至看着他。
“军火。”
于凤至的手猛地收紧了。
“陈会长做军火生意?”
“做了二十年了。”陈金荣端起茶杯,“从美西战争那会儿就开始做。美国打西班牙,我帮美国运军火。后来美国打菲律宾,我也帮了忙。”
于凤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陈会长,您跟日本人也有来往?”
陈金荣的笑容收了收。
“少奶奶,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陈金荣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和和气气的老头子,活像一只老狐狸。
“少奶奶,您来美国之前,有人跟您说了什么吧?”
于凤至没吭声。
“是宋子文?”陈金荣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船上跟您说什么了?”
于凤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会长,宋先生没说什么。是我自己打听的。”
“您打听出什么了?”
“您在横滨有一家公司,做进出口生意。您的合作伙伴里头,有三井物产的人。”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陈金荣盯着于凤至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和气的笑,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笑。
“少奶奶,您果然不简单。”
“陈会长过奖。”
“您既然查到了,我也不瞒您。”陈金荣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跟三井有生意往来,是真的。可我不是日本人的走狗。我是生意人,谁给我钱,我跟谁做生意。”
于凤至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陈会长,我也是生意人。可我有一条底线——不做损害中国利益的事。”
陈金荣转头看着她。
“少奶奶,您觉得我跟三井做生意,是损害中国利益?”
“那要看您做了什么。”
陈金荣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奶奶,我在美国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无数中国人。有的来要钱,有的来要官,有的来要面子。您是第一个来跟我谈底线的。”
于凤至没说话。
“行。”陈金荣转身走回桌前,“底线就底线。我跟三井的生意,都是合法的进出口贸易。军火,我不卖给日本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口说无凭。”
“那您想怎么办?”
“签协议。”于凤至从手包里又掏出一张纸,“合作意向书。里面有一条——双方合作期间,不得跟任何损害中国利益的组织或个人做买卖。谁违反了,合作自动停,违约方赔对方全部损失。”
陈金荣接过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少奶奶,您这是要捆住我的手。”
“不是捆您的手,是让您选边站。”
陈金荣盯着她看了三秒,拿起笔,签了字。
于凤至接过意向书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手包。
“陈会长,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陈金荣握住了她的手。
“少奶奶,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陈会长过奖。”
于凤至转身走了。
出了龙凤酒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跟陈金荣谈这一场,比跟日本人谈还累。日本人是明面上的对手,撕破脸也就撕了。陈金荣是潜在的合作伙伴,不能撕破脸,还得把底线守住。
“少奶奶。”翻译小刘跟在后面,“您真厉害。陈会长在美国三十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不是厉害,是没办法。”
她上了车,回到酒店。
关上门,她坐在床上,拿出意向书又看了一遍。
陈金荣签了字。合作算是开了个头。
可他跟三井的关系,始终是个雷。
不能把宝全押在他身上。
得找第二条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旧金山的夕阳挺好看,整座城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金门大桥桥墩在夕阳里像两把大剑,直直地戳向天空。
宋子文。
他主动找她合作,肯定有他的目的。可宋家的背景,让她不放心。
孙中山跟张作霖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宋家支持孙中山,张作霖撑北洋政府。两边政治上是站在对立面的。
可生意是生意,政治是政治。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宋子文留的号码。
“宋先生,我是于凤至。”
“少奶奶!您到了?陈金荣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谈了。签了意向书。”
“恭喜恭喜。”
“宋先生,您之前说的合作,还有兴趣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少奶奶,您想怎么合作?”
“见面谈。明天中午,我请您吃饭。”
“好。明天中午,我来订地方。”
于凤至挂了电话,坐在床上。
跟宋子文合作,就是跟宋家合作。跟宋家合作,就是跟国民党扯上了关系。
张作霖会怎么想?张学良会怎么想?
她想了想,拿起笔,给张学良写电报。
“已到旧金山,一切安好。明日见宋子文谈合作。勿念。”
写完了,她叫服务员帮忙发出去。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美国之行,才刚开了个头。
可她已经被卷进了两股势力的漩涡。
一边是陈金荣,跟日本人有来往的老狐狸。
一边是宋子文,跟国民党有关系的金融家。
哪边都不能全信,哪边都不能得罪。
她闭上眼睛。
走一步看一步。
她于凤至,从来就不是吓大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