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1月,第一批军火从英国运到了大连港。
于凤至亲自去码头接货。天还没亮她就动身了,火车在晨雾里穿行,窗外的田野盖着厚厚的雪,偶尔有棵枯树从雪地里伸出来,跟瘦骨嶙峋的胳膊似的。她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谢苗诺夫发来的电报——“货已到港,英方随船工程师三人,要求验货后方可卸船。”
验货。英国人还是不放心,怕她付不起钱,怕她把军火转手卖给别人,怕她耍花样。
于凤至不怕验。她的钱早准备好了,麦加利银行的贷款分批到账,第一批十万英镑存在花旗银行大连分行的户头上,随时能划。她怕的是另一桩事——日本人也盯着这批货。
大连港是日本人的地盘。满铁的总部在这儿,关东军的大连宪兵队也在这儿。货船一靠岸,日本人准知道。他们会不会扣货?会不会找茬?会不会找个借口把军火没收了?
于凤至在火车上想了一道,琢磨了好几种应对的法子。到了大连,她先去花旗银行把付款手续办妥,然后带着赵振国和一队卫兵,直奔码头。
货船停在三号泊位,一艘三千吨的英国货轮,船身上刷着“GlOry”的字样,舷梯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英国水手,手里端着步枪。码头上,谢苗诺夫已经带着人等在那儿了,二十几个装卸工,十几辆板车。
“凤至。”谢苗诺夫迎上来,压低声音,“日本人的宪兵队在码头外面转了两圈了。我让人盯着,还没进来。”
于凤至点点头,快步上了舷梯。甲板上站着三个穿西装的白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姓霍尔,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个老手。
“于女士?”霍尔用带口音的英语问道。
“是我。”于凤至用英语回答,发音硬邦邦的,可说得清楚,“欢迎来大连。”
霍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来验货的是个年轻女人。
“于女士,按合同约定,我们需要验货以后才能卸船。”
“请便。”
霍尔一挥手,两个随行工程师打开舱盖下到货舱里。于凤至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她衣角直飘,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货舱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苗诺夫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凤至,这批货一共十门火炮,每门炮配五百发炮弹。坦克还在路上,飞机得下个月。”
“火炮到了就行。”于凤至声音很轻,“坦克和飞机不急,先把火炮装上火车运回奉天。”
“不等他们验完?”
“让他们验。咱装咱的,不耽误。”
谢苗诺夫点点头,下去指挥装卸了。
验货验了整整一天。霍尔和他的工程师把每门火炮都查了一遍,炮管、炮闩、瞄准镜、炮弹引信,一样没落下。于凤至陪着他们在码头上站了一天,中午饭都没吃,就喝了几口水。
傍晚,霍尔摘了白手套,走到于凤至面前,表情比刚来的时候柔和多了。
“于女士,货没问题。可以卸船了。”
“已经卸了一半了。”于凤至嘴角微微翘了翘。
霍尔愣了一下,扭头看去——码头上,十几门火炮已经整整齐齐码在板车上,用帆布盖着,谢苗诺夫正指挥工人往火车上装。
霍尔盯着那些火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于女士,您是我见过最有效率的客户。”
“效率就是钱。”于凤至伸出手,“霍尔先生,合作愉快。”
霍尔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火炮快装完的时候,码头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赵振国跑过来,脸色铁青:“于女士,日本人来了!”
于凤至手指紧了紧,转身看过去。一队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从码头入口列队走进来,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腰里挎着军刀,面色冷冰冰的。
日本关东军大连宪兵队。
于凤至没慌,甚至没动。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队日本兵走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群不相关的人。
日本军官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用生硬的中文说:“你是这批货的主人?”
“是我。”
“我们是日本关东军大连宪兵队。接到举报,怀疑这批货里有违禁品,需要检查。”
于凤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检查?你们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检查中国人买的货?谁给你们的权力?”
日本军官脸色变了。
“这是根据日清条约——”
“日清条约?”于凤至打断他,“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是民国。你们日本人没权力在中国的领土上检查中国公民的合法货物。”
日本军官的手按在了军刀上。赵振国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码头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连海风都停了。
两个人对视了十几秒。
于凤至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要检查也行,把贵国政府跟中国政府共同签的授权文件拿出来。没文件,你就是擅闯中国领土。”
日本军官的手慢慢从军刀上移开了。
“于女士,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宪兵队走了。
于凤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队日本兵消失在暮色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谢苗诺夫走过来,脸色发白:“凤至,你刚才差点——”
“差点什么?差点被打死?”于凤至转过身,声音还是平平的,“他不敢。这儿是中国的领土,码头上还停着英国货轮,船上挂着英国旗。他敢动手,就是国际纠纷。日本人还没准备好跟英国翻脸。”
谢苗诺夫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胆大包天。”
于凤至没接话,转身走向火车。最后一门火炮正在装车,工人们用绞盘把沉重的炮身吊起来,慢慢放到平板车上。她站在旁边看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得紧紧的。
不是不怕。是怕了也没用。
回到奉天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帅府的大门关着,卫兵认出了她,赶紧开门。她走进东跨院,闾珣已经睡了,小床上放着那只玩具火车,火车头歪在枕头上,车厢掉在了地上。
于凤至弯腰把玩具火车捡起来放好,给儿子盖好被子。闾珣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娘……火车……”
她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日记本,写道:“正月初九,第一批火炮运到大连。日本人想扣货,被我挡回去了。货已安全运回奉天。接下来是坦克和飞机。”
写完,她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远处城北的方向,铁路工地上已经没了灯火——铁路修完了,工人撤了,工地安静了。可她知道,安静是暂时的。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们退了,明天还会再来。她得在他们再来之前,把东北军的装备全换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
“铁蛋。”她轻声说,“娘今天又赢了一局。”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接着睡。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枕头底下闾珣的照片还在,她伸手摸了摸,闭上了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