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约的人,是在奉天城东那家不起眼的烧锅院里碰的面。院子外头看着破——土墙、灰瓦、门板上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但内院收拾得干净,西厢房烧着地龙,炕上铺了张狼皮褥子,桌上摆着一坛高粱烧,封泥刚拍开,酒气顶得人脑门子发紧。
到场的统共七个人。冯国琨头一个到,骑兵团的马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个闷响,在炕沿上坐了,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碗酒,仰脖子灌了半碗。炮兵团周团长第二个到,进屋先扫了一圈,挨着冯国琨坐下,低声问了一句:“邻葛兄今晚要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冯国琨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有什么没数的。评审小组挂牌到现在,骑兵团的鞍具采购案被卡了三回,我手底下那些老弟兄拿不到一分回扣。再这么下去,兵还怎么带?”
剩下几个人陆续到了。有驻新民屯的步兵团孙团长,有后勤部的两个老参议,还有一个是军需处的冷板凳——姓廖,四十出头,当年跟杨宇霆从黑龙江打出来的老底子。七个人里头资历最浅的也跟了张作霖十来年,最老的廖参议,身上的枪伤比张学良的岁数都多。
杨宇霆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没穿军装,深灰色棉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进门先不作声,挨个看了一遍屋里的人,然后在上首坐下来。孙副官跟在后头,把门带严了。
“今儿个请各位老弟兄来,没别的。”杨宇霆端起酒碗,“叙叙旧。”
冯国琨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叙旧不急。邻葛兄,坦克量产的事你听说了吧?北营那边天天冒烟,大帅亲批‘优先保障’。评审小组现在腰杆硬得跟铁打的似的——赵鸿飞那小子在军务会上都敢冲我拍桌子了。”
杨宇霆放下酒碗。
“评审小组挂牌不到一个月,军需采购的审批权全收上去了。德国货替代了日本货,天津振兴的鞍具替代了三菱的皮件,兵工厂自产的装甲板替代了进口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登选上午在整编委员会上直接说——军需处的采购职能应该全部移交给评审小组,军需处以后只管仓储和运输。”
冯国琨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这是要连锅端?”
“不是要,是已经在做了。”坐在炕角的廖参议开了口,他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剥花生,这时候才抬起眼皮,“周世昌被撤,廖树声被棉花案逼得回避,军需处验收科已经没人了。姜登选今天提的议案,说是三个月之内完成全部职能移交。”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地龙把炕烧得热烘烘的,但几个人脸上都是冷的。
“邻葛兄,你就给句实话。”冯国琨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你在哈尔滨那条转运线上到底还有多少牌?上回坦克底盘到的时候,你在哈尔滨换了两个库管,弟兄们当你要在转运上卡评审小组一道。底盘是到了——你换上去的人干了什么?”
杨宇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换了库管只是第一步。哈尔滨转运站的地勤人员有一半是从黑龙江护路军调来的老兵,这些人的底细评审小组摸不清。坦克底盘从海参崴到哈尔滨,必须在这个站过手。过手就有签单,签单就有经手人。”
“你要在经手人上做文章?”冯国琨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经手人太显眼。我要在签单时间上做文章。”杨宇霆压低声音,“后续的坦克底盘到哈尔滨之后,签单日期往后推三天。这三天里让底盘在转运站多放一阵,到时候大帅要追量产进度,往后看谁被工期卡住——最直接背锅的不是兵工厂,是评审小组。”
冯国琨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推签单日期——这得运输课和装卸队的人都配合。谢苗诺夫的人在哈尔滨盯得跟苍蝇似的,你这边签单推了三天,他那边电报当天就到奉天。”
“所以不是每批都推。”杨宇霆端起酒碗,“关键时刻推一次,把量产节奏打乱一小拍就够。谢苗诺夫能盯全局?他盯不了每一个装卸工的嘴。”
冯国琨想了想,大约觉得这招虽然险,但确实能在坦克量产上恶心张学良一把。他端起酒碗跟杨宇霆碰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弟兄们心里有底了。”
“不光是底盘。”孙副处长忽然冒了一句,他看着杨宇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往下说,“军需处现在只剩仓储和运输两块。仓储被评审小组实盘核数之后,账面和实物已经对平了,做不了手脚。运输——哈尔滨转运站是唯一的活口。”
“那就把哈尔滨转运站守住。”杨宇霆把酒碗放在桌上,“评审小组下一步一定会往哈尔滨派人。赵鸿飞手下那个姓方的——方文杰,刚从兵工厂调上来,专搞验收的。我已经跟廖参议说了,让他从黑龙江护路军再调一个排进转运站,名义上是加强安保。评审小组的人来巡察,能拦就拦,拦不住就拖——拖到天黑没查完,第二天再来。一天拖一天,底盘在站里多趴几个夜晚,就够我们的人把东西看明白了。”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冯国琨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行。哈尔滨那边你安排,奉天这边我来顶。下回评审小组再卡骑兵团的鞍具采购——我就直接找大帅告状,说评审小组延误军需。”
杨宇霆没接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知道冯国琨在大帅面前说不上话——上次军务会张作霖当众问他“为什么不上报”,他在骑兵团的威信已经折了一半。但他需要冯国琨这种人冲在前面。莽人最大的用处不是成事,是挡箭。
酒又倒了一圈。冯国琨喝到第三碗,舌头开始大了,拍着杨宇霆的肩膀说等这事成了好好喝一顿。杨宇霆笑着点头,眼神越过碗沿,跟门口的孙副官对了一下。
孙副官悄悄推门出去了。外头雪正大,街上没什么人。他贴着墙根走了两条胡同,拐进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铺子里黑着灯,有个人在等他。
“都记下了?”
孙副官点了点头。铺子深处那个人又问:“冯秃子说下回评审小组卡鞍具就去大帅面前告状——他有这个胆?”
“没有。杨总参知道他没有。”孙副官说,“但冯国琨在军务会上闹一闹,能吸引评审小组的火力。真正的棋在哈尔滨。”
“哈尔滨那边谁在对接?”
“廖参议。已经在调人了。”
杂货铺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杨总参一句话——关东军那边对坦克量产的事很感兴趣。他在哈尔滨转运站推签单推几天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日本人知道,奉军的坦克生产线还没稳。”
孙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杂货铺。雪下得更紧了,整条街都白了。
与此同时,帅府东院。于凤至正把谢苗诺夫的电报铺在桌上。她的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谢苗诺夫的人摸清了哈尔滨转运站新换那两个库管的底细:一个叫孙德胜,黑龙江护路军出身,周世昌的同乡;另一个叫马宝山,杨宇霆在黑龙江时的旧部,几年前参与过军需物资倒卖。
“倒卖的事有没有实证?”于凤至抬起头,张学良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杯没喝的茶。
“谢苗诺夫说马宝山在同乡面前吹过牛,说经手的物资‘比账面上的多”。但时间隔得久,单据找不到了。”赵鸿飞站在一边,手里还拿着刚从电报房译出来的电文,“另外,哈尔滨转运站最近从黑龙江护路军又调了一个排进去,对外说是加强安保。”
于凤至把电报往张学良面前一推。
“杨宇霆在加固哈尔滨转运站。他猜到了——坦克量产启动之后底盘必须从哈尔滨过,转运签单的经手人就是最容易被改写的一环。他调护路军老兵进去,不是为了加强安保,是把转运站变成他的铁桶。”
张学良放下茶杯,拿起电报看了两遍。
“我让方文杰后天出发,以评审小组巡察的名义去哈尔滨,直接查转运站的签单存根。”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杨宇霆喜欢在纸面上做文章,正好用评审小组的笔照着他的字念。我倒想看看,他能推几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