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是掐着点来的。
评审小组第三次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八点五十五赵鸿飞刚把议程摆好,门就开了。刘副官先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然后侧身让到一边。张作霖走进来的时候,屋里九个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有几个人站得太猛,椅子腿刮得地砖吱嘎响。
“坐。”张作霖一屁股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我说过偶尔来坐坐。今天正好有空。”
冯国琨坐在后排,手里的军帽捏得紧紧的。骑兵团的鞍具采购案排在今儿个议程的第二项,杨宇霆昨晚让孙副官带话给他——趁大帅不在,把事搅黄。结果大帅来了。冯国琨想看一眼杨宇霆,但杨宇霆坐在张作霖斜后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庙里的泥塑一样。
赵鸿飞清了清嗓子:“大帅,今儿个议程三项——第二批装甲板铸造进度、骑兵团鞍具采购案、哈尔滨转运站安保人员增配审批。是否先议第一项?”
“按顺序来。”张作霖摸出烟卷,刘副官划了火柴给他点上。烟雾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一项装甲板铸造进度过得很快。程师傅报了一号车的装甲板已装车,二号三号的铸件月底出炉。张作霖点了点头,没多问。
赵鸿飞翻过一页议程:“第二项,骑兵团鞍具采购案。现收到三菱商事报价,每套鞍具含马镫、肚带,定价四十二元。同时收到天津振兴皮件厂报价,同等规格三十六元。请审议。”
冯国琨站了起来。
他今天穿的是军装,马靴擦得锃亮,站起来先冲张作霖敬了个礼,然后才开口:“大帅,骑兵团用了小二十年日本鞍具。三菱的东西贵是贵了几个大洋,但皮子耐用、肚带结实。天津振兴的货我没见过,但奉天本地皮件厂的鞍子骑兵团用过——半年就断肚带。打仗的时候肚带断了,马背上掉下来就是死。”
话说得有理有据。冯国琨是粗,但粗在嘴上不粗在脑子上。这套说辞他昨晚琢磨了一宿——不讲钱,讲实战,讲弟兄的命。
赵鸿飞看了眼于凤至。于凤至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份报价对比,从开会到现在没说话。她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冯团长,三菱上一批供骑兵团的三百套鞍具,去年八月入库,到十二月报修了多少套?”
冯国琨愣了一下。
“多少套?”于凤至又问了一遍。
“报修了……大概二十来套?”
“八十七套。”于凤至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是兵工厂皮件维修记录,“肚带断裂四十三套,马镫脱焊二十九套,皮面发霉十五套。冯团长说三菱的肚带结实、一年骑不烂——这批鞍具满打满算用了四个月,烂了将近三分之一。”
冯国琨的脸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于凤至会提前调维修记录。这东西在军需处的档案室里锁着,钥匙在孙副处长手上——孙副处长那天在供应商评估会上被于凤至的台账吓得脸都白了,从那以后评审小组调什么档案他就给什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至于天津振兴的货,”于凤至翻开另一份文件,“评审小组已经要了样品,送兵工厂做了强度测试。振兴用的是黄牛二层皮,三菱用的是水牛皮。水牛皮是便宜皮,黄牛二层皮才是军用鞍具的标准皮——冯团长您打了二十年仗,这个应该比我懂。”
冯国琨张了张嘴,没出声。
坐在后排的周团长把举到一半的手放了下来。他本来是替冯国琨帮腔的,但听到“维修记录”四个字的时候,手就放下来了。孙副处长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夹,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假装在看——文件夹里夹的是上次供应商评估会的会议纪要,跟鞍具没有任何关系。
刘参谋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吐了一口烟。他上次在烧锅院喝完酒之后收到了评审小组送来的德国货全检报告,从头到尾看完,第二天就把冯国琨请的酒推了。
张作霖弹了弹烟灰,还是没说话,但他看了冯国琨一眼。那一眼不狠,就是淡淡的,跟看一个不成器的晚辈似的。冯国琨被这一眼看得后脊梁发麻。
“就算振兴的货皮子好——”后排的周团长站起来想帮腔。
“周团长,”于凤至打断他,声音还是很平,“您炮兵团不在鞍具采购的议项范围里。今天是评审小组第三次会议,按议程只议鞍具。您要是有意见,可以书面提交,下次会议列入议程再议。”
周团长被噎在原地。他是杨宇霆安排的后手——万一冯国琨压不住场,周团长站起来帮腔,把水搅浑。但于凤至根本没给他搅浑的机会,直接用议程把他挡回去了。
杨宇霆在张作霖身后坐着,始终保持沉默。但他的右手指节搁在膝盖上,已经捏得发白了。冯国琨被维修记录和测试报告两头堵死,周团长被议程挡在外头,刘参谋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上次烧锅院密会之后,评审小组把德国货全检报告抄了一份送到刘参谋手上,他看完之后再也没跟冯国琨喝过酒。鞍具这一案,翻不了了。
赵鸿飞适时开口:“请评审小组成员表决。”
八个字一出来,杨宇霆那边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孙副处长看了杨宇霆一眼——杨宇霆没给他任何眼神。孙副处长咬了咬牙,举了手。另外两票跟着举了。刘参谋没举手。另一位老行伍也没举手。他们俩看完了维修记录和测试报告之后,沉默了片刻,同时举了手。
赵鸿飞数票:“三票赞成三菱,四票赞成振兴。一票弃权,通过——天津振兴中标。”
冯国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张作霖把烟头扔进炭火盆里,站起来。所有人又跟着站起来,恭恭敬敬立着。
“鞍具采购就按评审小组定的办。”张作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冯国琨,“老冯,你那骑兵团的鞍具报了八十七套维修,为什么不上报?”
冯国琨嗓子发干:“大帅,是……是军需处说维修零件不够,让等着。”
“等着?”张作霖的目光从冯国琨身上移到了杨宇霆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以后这种事不许再等着。”
他没点杨宇霆的名,但屋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大帅说的是“不许再等着”,意思是从今往后冯国琨你直接报评审小组,不许再走军需处私下压维修单的老路。
冯国琨低下头:“是。”
张作霖走了。刘副官跟在身后把门带上了。
甬道上,张作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刘副官跟在他身后,也跟着停下来。
“大帅?”
“老冯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张作霖看着甬道尽头,声音不高,“就是太实诚。人家端碗酒他就喝,喝完就替人挡箭。他自己不知道,我还能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邻葛刚才出门绊那一下——老子看见了。你去查查,鞍具维修的事是谁让军需处压着不上报的。”
刘副官应了一声。
屋里的人重新坐下来,气氛已经完全变了。第三项哈尔滨转运站安保增配的议题,杨宇霆的人没再发一声。赵鸿飞把议程念完,孙副处长只说了句“按章程办”,投票的时候连手都没举全。
散会的时候冯国琨头一个站起来往外走,马靴踩在地砖上还是闷响,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周团长跟在他后头,在门口追上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冯国琨甩了一下手没应。
孙副处长最后一个走,走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住了——杨宇霆座位下面掉了支铅笔,大概是刚才撞桌腿的时候从桌上滚下去的。他把铅笔捡起来,在桌面上放正,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于凤至收拾桌上的卷宗。赵鸿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冯秃子这回脸丢大了。大帅那句‘为什么不上报’,够他回去做三天噩梦。杨宇霆出门绊那一下——他这辈子大概没在军务会上这么狼狈过。上次在正厅查您的铁路账被当面驳回,他走的时候肩膀上蹭了一道门框灰,孙副官替他拍了。今天没人替他捡铅笔。”
“绊的不是门槛。”于凤至把卷宗摞整齐,想起杨宇霆绊门槛时那个收文件夹夹住袖口的动作,又想起当年他在正厅里翻了几页单据就把文件夹放下说“账目可以做假”。那时候他身后还有一整套军需处的体系撑着,现在他的副组长被棉花案逼退了,他的旧将列席评审小组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弃权票。
“杨宇霆当年在正厅里说‘账目可以做假’,那时候他面前只有我一个人,他还可以用身份压我。现在他面前是九把椅子。”
她把卷宗抱在怀里,走出会议室。夹道上的穿堂风吹得她衣角翻了起来,她没有拢紧衣襟,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远处兵工厂的汽笛响了——那辆坦克还在库里,履带上还沾着上次试车的新泥。
她忽然想起闾珣在坦克旁边问“铁里面有没有金子”,她说有,金子是坦克里面的人。杨宇霆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站在这里的底气,从来不是靠那些单据本身——而是她知道不管谁来查账,她都有东西可以摊在桌上。以前是铁路的账本,现在是评审小组的章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