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总攻的炮火是凌晨四点开始的。
张作霖把全部家底押上了——三个炮兵团一百二十门大炮,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直军阵地上砸。炮口的火光把整条战线照得跟白昼一样,奉天的老炮手们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往炮膛里塞炮弹,一门炮打红了炮管就换另一门,换下来的炮管插在雪地里嗤嗤冒白气。
张学良在九门口左翼的指挥掩体里蹲了一夜。左肩的绷带是他自己用牙咬着勒紧的,血早就不流了,但伤口结痂黏住了军装,左胳膊抬起来就扯着疼。他没管。望远镜举了一夜没放下,眼白上全是血丝。
“赵鸿飞。”
“在。”赵鸿飞的嗓子也已经哑了,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
“直军右翼的炮兵阵地,昨夜观测哨给的坐标,再给我念一遍。”
赵鸿飞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了铅笔道的地图,手指点在河滩对岸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帽儿山西北侧,标高二百七,距我阵地一千八百米。观测哨昨夜潜入确认,直军至少一个炮团,山炮野炮加在一起不下四十门。”
张学良把地图拽过来自己看。昨天那一波伤亡最大的不是步兵对冲,是对方的炮。直军的炮兵阵地藏在帽儿山反斜面后面,奉军的炮弹打不过去,他们的炮弹却能越过山脊往九门口阵地上砸。昨天一天,这个反斜面阵地砸掉了十五师半个营。
“这个炮兵阵地必须打掉。”张学良把地图往弹药箱上一拍,“总攻炮声一响,山海关正面是主攻,直军肯定把注意力全放在正面。左翼这边,我带一个团从河滩摸过去,翻过帽儿山侧腰,掏他的炮兵阵地。”
赵鸿飞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少帅,帽儿山那个地形——反斜面,仰攻带一个团上去就是活靶子!”
“所以不是仰攻。”张学良用手指在河滩往北画了一条弧线,“昨晚观测哨摸了一条小道,从河滩北边的干沟绕到帽儿山背后。直军的炮兵阵地屁股朝的就是干沟方向。他们在前头打得热闹,我从后头给他们来一下。”
赵鸿飞怔怔地看着地图上那条铅笔画的弧线。他是参谋出身,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条路绕是绕了,但干沟地势低,白天走容易被帽儿山上的观察哨发现。只有借着总攻炮火的掩护,在黎明前最黑的一段摸进去。
“我跟你去。”赵鸿飞说。
“你留在掩体里。左翼三个旅的指挥暂时交给周子文——你跟他说,不管河滩那边听见什么动静,正面的火力不许停。”
张学良把军装扣子一颗一颗扣紧,把枪套里的手枪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又插回去。左肩的伤口在扣扣子的时候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天还没亮。张学良带着一个团的步兵,从河滩北边的干沟悄悄摸进去了。干沟里全是碎石和冻土,脚踩上去咔嚓响。四百多号人排成两列,贴着沟壁往前走,没人说话,没人抽烟,连咳嗽都用手捂着。远处总攻的炮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干沟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正好压住了行军的脚步声。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干沟到了头。沟口外头就是帽儿山的后背——直军的炮兵阵地果然正对着山前的方向,炮口全往前打,后头根本没设防。帐篷搭了一片,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值夜哨兵抱着枪蹲在火堆旁边打盹。
张学良蹲在沟口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一眼。直军炮兵阵地上正忙得热火朝天——炮手们往炮膛里塞炮弹,装填手在撕弹药箱的封条,传令兵在挥旗,口令声喊得震天响。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压低声音:“机枪占左翼高地。迫击炮就地架。步兵以连为单位散开,等我的枪声——枪声一响,全给我往上压。炮兵阵地上的炮不要全炸,缴下来,调转炮口往正面打。”
命令一个接一个传下去。四百多号人无声无息地在沟口展开,机枪手扛着马克沁爬上了左边的小土坡,迫击炮班蹲在地上调标尺。张学良拔出手枪,把保险打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硝烟和冻土的味道。这一刻他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于凤至的样子——她站在帅府门口,靛青褂子被风刮得猎猎响,什么都没说。
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一响,整个干沟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机枪从土坡上往下扫,迫击炮弹落在炮兵阵地上炸开了弹药箱,张学良第一个跳出沟口,四百多号人跟着他往阵地上冲。直军的炮兵完全懵了——有人在往炮位后面跑,有人在找枪,有人还没站起来就被撂倒了。
张学良冲到一个炮兵掩体前面,一个直军军官举着手枪挡在门口。张学良的枪先响了——两枪,一枪打掉了对方手里的枪,一枪打在肩膀上。军官倒在地上,张学良踩着他的枪走过去,对身后的兵一挥手:“把这门炮调转方向,坐标帽儿山正面,给我打。”
奉军步兵呼啦一下涌上去,炮手们七手八脚地调炮口。不到一刻钟,帽儿山后头的直军炮兵阵地上十几门炮被缴了。张学良站在阵地中间,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军装袖子往下淌,他拿右手按住,冲赵鸿飞的方向吼了一声:“信号弹!告诉正面——左翼拿下!”
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帽儿山后背升起,在灰蒙蒙的黎明里格外扎眼。正面阵地上的奉军看见了信号弹,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周子文在指挥掩体里一拳头砸在弹药箱上,吼得嗓子都劈了:“少帅拿下了!全旅压上!给老子冲!”
总攻变成了全线冲锋。直军没了右翼炮火支援,正面又被奉军炮火压得抬不起头,阵脚一下子就乱了。山海关正面的直军阵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奉军骑兵从口子里涌进去,马蹄刀光混成一片。
吴佩孚的精锐第十五师在山海关前被包了饺子,全军溃退,残兵往滦河方向没命地跑,丢了辎重丢了炮,连军旗都扔在河滩上了。
张学良从帽儿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四月的太阳照在山海关的残垣断壁上,照在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尸首上,照在冻了一夜的泥浆开始化开的黑土地上。他走下河滩,鞋踩在冰水混合物里,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赵鸿飞从正面阵地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掉了,老远就喊:“少帅——赢了!山海关拿下了!直军往滦河跑了!”
张学良站在河滩上,弯腰洗了把脸。冰水激在脸上,把连日的硝烟和血污冲掉了一层。左肩的伤口被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忍着没吭声。
“伤亡多少?”
赵鸿飞的笑容僵了一下:“十五师伤八百,亡三百。一旅伤亡最重,打到最后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张学良把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擦,沉默了一会儿:“阵亡的弟兄,名单报上来。一个不能少。”
消息传到奉天是当天下午。
报捷的马跑进帅府的时候,张作霖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教孙子在地上写字。闾珣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品”字,张作霖说品字就是三个口,做人要一口一口吃饭,一口一口说话。
正说着,马蹄声传进来,紧跟着是刘副官变了调的喊声:“大帅!大捷!山海关大捷!直军溃败!少帅亲自带人掏了吴佩孚的炮兵阵地——左翼打赢了!”
张作霖拿着树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麻雀呼啦啦全飞了。他把电报往口袋里一揣,吼了一声:“老子的儿子!好样的!”
欢喜完了他又冷静下来,回头问刘副官:“汉卿伤没伤?”
“电报上没提。只说少帅亲自带队迂回包抄,缴了直军十二门山炮,俘获直军炮兵团长一名。少帅在帽儿山上发了三颗红色信号弹。”
张作霖沉默了一瞬,嘴角又翘起来。电报上没提伤,那就是伤不重。伤不重就好。伤不重就还是他张作霖的儿子。
帅府后院的于凤至是同时接到的电报。她正在被服厂盯着崔厂长裁冬衣的料子,赵鸿飞从前线派回来的通讯兵直接找到了被服厂门口。
她接过电报纸,站在门口看完了上面那一行字——只有一行字,是张学良从山海关发回来的。她站在被服厂门口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她转过身对崔厂长说:“前线的冬衣,再加快一点。”
崔厂长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少夫人,少帅那边——”
“他没事。”于凤至顿了一下,“他打赢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但崔厂长在这儿站了二十年,看得见于凤至握电报纸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的发抖,是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松开一点的发抖。
当天晚上,奉天城放了烟花。张作霖在帅府设宴,犒赏三军。酒席上觥筹交错,老派的将领们一个个端着酒碗来给大帅敬酒,说少帅真不愧是您的儿子。
杨宇霆也端着酒碗站起来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在席间进退应酬,滴水不漏。但他在放下酒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没人注意。
于凤至没去赴宴。她坐在自己院子里,面前放着那封电报。闾珣趴在她膝盖上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她把孩子抱起来,看着外头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一蓬一蓬地亮了又灭。
“快了。”她说。
远处兵工厂的汽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新的一批德式枪管已经发往山海关,这一批不用再全检了——规矩已经立下了。于凤至站起来,把院子里的灯点亮,
闾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满了坦克的纸,趴在桌上又在坦克旁边画了一匹马。他画完马腿抬起头来说:“爹骑马回来的。”
于凤至低头看了一眼——马腿画得比坦克的履带还弯,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她伸手把纸角展了展,在春寒料峭的夜里,那盏灯一直亮到了天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