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口的伤员是半夜送回来的。
火车从山海关方向开进奉天站,车还没停稳,站台上的煤油灯就被风吹得一阵乱晃。押车的军官跳下来的时候一脸胡子茬子,眼睛红得像是几天没合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句:“伤员——四百多个,重的一百二,赶紧的!”
站台上顿时乱了。
担架不够,人不够,连抬伤员的门板都是临时从货场拆的。火车站的值班员满站台跑着喊人,声音又尖又急,跟汽笛混在一起。伤兵躺在站台上,有的哼哼,有的骂娘,有的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于凤至接到电话是凌晨三点。她放下电话就起来了,袄子披上,鞋蹬上,头发随便绾了一把,出门的时候孙参谋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跑得直喘。
“少夫人,火车到了。四百二十个伤员,军医处就剩三个大夫,担架队人手不够——”
“先把军医处所有的护士全调到车站。担架不够就把帅府的卫兵调过去,现在就去。”她边走边说,步子很快,靛青褂子的下摆在冷风里翻飞。走到帅府门口,她又停住了,回头对孙参谋说:“军医处放不下这么多人。帅府东跨院把议事厅腾出来,兵工厂把装配车间腾出来,还有城北货场的空库房——三个地方同时接收伤员。分轻重,重的就近送议事厅,轻的送兵工厂和货场。”
孙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于凤至上了马车,车把式一鞭子下去,马车在青石板上颠起来,车轱辘碾过夜里的冻土,嘎吱嘎吱地响。
奉天城这会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马车跑过去卷起来的风声。于凤至坐在车里,把大衣领子拢紧,脑子里已经在算:四百二十个伤员,至少需要八十张床位、二十个能上手的护士、三百卷绷带、两百瓶碘酒,还有起码两百套替换的干净军装。伤兵从战场上下来,衣服全是血和泥,不换下来伤口就得感染。
车到车站,她掀开帘子跳下来,迎面就是一股混着血腥味和煤烟味的冷风。
站台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人。担架不够,很多伤员就躺在拆开的弹药箱上,身下垫着大衣。有个年轻兵断了一条腿,伤口用绷带勒着,血还是往外渗,把弹药箱的木板染得乌黑。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棚架,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于凤至蹲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伤口感染了,再烧下去不死也得残。
“孙参谋!”
孙参谋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还抱着两卷绷带。
“把这个兵先搬上马车送议事厅,跟军医说伤口清创,不能拖过今晚。”
孙参谋招呼了两个卫兵把年轻兵抬起来。于凤至沿着站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分拣伤员——腹部中弹的、伤口化脓发高烧的、断肢大出血的,全往议事厅送。伤势较轻的往兵工厂和货场分流。
军医处的护士不够。于凤至把帅府后院的几个大丫头全叫来了,连姆妈都来了。姆妈蹲在一个胳膊中弹的兵面前,拿剪子把黏在伤口上的军装袖子剪开,用碘酒擦了一圈,动作不快,但很稳。那兵疼得龇牙咧嘴,姆妈拍拍他的手背:“孩子,忍忍。”
于凤至也蹲下去了。她把大衣脱了,袖子卷起来,从药箱里拿出绷带和碘酒,挨个给伤员换药。她的手不是在账本上长大的——她爹活着的时候开商号,后头有个小药铺,她从小跟着药铺伙计学了些换药清创的皮毛。这点皮毛现在全用上了。
有个老兵的伤在腹部,弹片嵌在肉里,伤口边缘已经发黑了。于凤至凑近了看,弹片不深,但周围组织开始坏死。军医还在路上,再等下去坏死的范围只会越来越大。
“拿把镊子来。”
旁边的护士愣了一下:“少夫人,你要——”
“弹片不深,能取。军医来了也是取。”
护士递了把镊子过来。镊子泡在碘酒瓶里,于凤至捞出来在干净纱布上擦了擦,弯腰凑近老兵的伤口。她的手没抖——不是不紧张,是不敢抖。镊子探进伤口的时候,老兵闷哼了一声,肚子上的肌肉猛地抽紧了。于凤至没有犹豫,夹住弹片往外一拽,弹片带着一股黑血落在铁盘里,叮当一声脆响。她赶紧拿碘酒棉球压上去,另一只手已经在撕绷带了。
老兵疼得满头是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少夫人……”
“别说话。弹片出来了,缝上就好了。”于凤至把绷带在他腰间缠了一圈又一圈,手法不算专业,但缠得很紧实。
天快亮的时候,军医处的孟大夫终于到了。他在议事厅门口站住,看见满地的伤员和蹲在地上换药的于凤至,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少夫人,您一晚上没歇?”
“孟大夫,重症的在东边,有七个是腹部伤,伤口清创还没做。”于凤至站起来,腿蹲得太久,快直不起来。她扶了一下膝盖,把沾了血的纱布往铜盆里一扔,“您先看重症。”
孟大夫挽起袖子就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于凤至。她低头继续配碘酒,新缠上的绷带雪白雪白的,指尖上沾着的血还没洗,又去拆下一个伤员的旧绷带了。议事厅里全是碘酒的气味,辣得人眼睛发酸,但没人抱怨。
接下来的几天,于凤至让人把她的办公桌搬到了议事厅偏房。白天在议事厅处理伤员调度,晚上回偏房看孙参谋送来的物资清单。前线还在打——张学良的部队从九门口往滦河方向一路追击,追得吴佩孚的精锐十五师一路跑。仗打得顺,但弹药的消耗也大,枪管、子弹、炮弹零件,每天都要往前线送。后方的物资筹备,她得一手抓——军需仓库核数、药品采购、冬衣下料,账本摞在偏房桌上,快把她整个人挡住了。孙参谋每天跑进跑出,送前线电报来又带着审批单走,靴子底都快磨平了。
第五天早上,孙参谋拿来一封张学良从前线发回来的电报。
于凤至拆开,上面就一行字:救护队的事听说了。奉军伤员说后方有个女的给弟兄们换药,弟兄们说打完仗要给你磕头。
她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从偏房出来,议事厅里的伤员已经少了一批,伤势轻的转到了兵工厂,重症的还在靠墙那排床上。那个断腿的年轻兵正靠在床头喝粥,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光了。他看见于凤至,慌得差点把粥碗扔了,赶紧在床头摸拐杖想站起来。
于凤至按了按手示意他别动,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腿。孟大夫做的截肢手术,伤口缝合得干净,红肿也消了。虽然少了一条腿,但命保下来了。活下去就好。
“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满仓。吉林榆树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和娘,还有个没出嫁的妹子。”
于凤至点了点头,旁边孙参谋赶紧拿小本子记下来。等伤员能归册了,这些名字和籍贯都要一个字不漏地填上去,往后抚恤金、安置费,一笔归一笔,谁也别想从中克扣。
她转身要走,李满仓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少夫人。”
她回过头。李满仓坐在床上,那条空荡荡的裤管被掖在身子底下,仅剩的一条腿垂在床边。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说出来一句话:“等我能下地了……我给您当卫兵。不要钱,管饭就行。”
于凤至看着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进了偏房。关上门,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跟从山海关发回来的那封“我没死”放在一起,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外头,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好——张学良的部队咬住了直军第十四师的尾巴,在滦河边上的迁安又打了一仗,把直军赶过了滦河。吴佩孚的主力缩在关内不肯出来了,山海关的防线彻底稳固,奉军前线阵地上已经开始搭木板房、挖排水沟、做长期驻守的准备。
于凤至站在帅府后院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春天快到了,地上的冻土开始化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几道干裂的血口子——这几天在碘酒和冷水里泡的——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
后勤仓库的核数还没完,药品清单还差一项,冬衣的下料催了两遍,前线下一批弹药的押运队该排时间了。她转身进屋,重新坐在桌前翻开账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