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公使馆的请柬是三天前送来的。
烫金红帖,上头写着“敬备菲酌,恭候光临”,落款是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张作霖拿到请柬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扔,骂了一句:“又他妈的是鸿门宴。”
骂归骂,他还是得去。奉军进了北京,关内局势重新洗牌,日本人在满洲的权益需要有人重新保证。林久治郎这时候请他吃饭,摆明了是要探他的口风——满蒙的铁路、矿产、驻军,哪一样日本人都想再咬一口。
张作霖带了张学良和杨宇霆,外加一个翻译。于凤至不在受邀之列——日本人不请女眷。她站在帅府门口送他们上车的时候,对张学良说了一句话:
“日本人这时候请客,不是好事。上个月天津港扣货背后是日租界的人做手脚,关东军情报课的吉田秀夫已经在天津露了头,杨宇霆在日租界那个空壳子也补进了日本翻译——这顿饭,是连环棋。”
“知道。”张学良拉开车门,“我会盯紧杨宇霆。”
酒宴摆在满铁俱乐部。林久治郎是个五十出头的矮个子,头顶秃了一大块,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像个慈祥的杂货铺掌柜。
但他身后的两个人不像掌柜——一个是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神冷得像刀片子;另一个是满铁副总裁松冈洋右,穿一身深灰西装,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称过斤两才放出来。
菜是日本料理,生鱼片、天妇罗、味噌汤,摆了一桌子,精致得很。侍者倒酒的时候,林久治郎先端起来敬了张作霖一杯。
“张大帅荣入北京,可喜可贺。奉军威武,关内关外一统,东北亚的安定繁荣,还要仰仗大帅。”
翻译把话翻过来,张作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口干了。他不爱喝日本清酒,觉得寡淡,但场面上得过得去。
三杯酒下肚,林久治郎放下筷子,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话锋转了。
“大帅,奉军进关是大势所趋,日本方面乐见其成。不过,满蒙地区的权益问题——南满铁路的经营范围、日本侨民的居住权、还有几处矿产的开发权,大帅以前答应过的事,现在奉军进了北京,这些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了?”
张作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林总领事,我张作霖说话算话。但满蒙的事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南满铁路,我答应过跟日方协商,可没说把整条路全交给你们。至于矿产——日本人开的矿,我从来没拦过。但新的矿,按规矩来。”
林久治郎的笑容没变,但他身后的河本大作脸色沉了一下。松冈洋右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大帅说的规矩,是指东北军政当局单方面制定的法规,还是指中日双方协商一致的条约?如果是前者,请恕我直言——单方面的规矩,对日方没有约束力。”
张作霖的眼皮跳了一下。这话是软刀子——你用规矩堵我,我就问你规矩是谁定的。张作霖还没开口,杨宇霆在旁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松冈先生说得有道理。满蒙权益是历史遗留问题,双方坐下来慢慢谈,总比单方面定规矩好。大帅,日本方面在满洲经营多年,铁路和矿产的投资数额巨大。奉军进关后背靠满洲,跟日本的关系还是稳妥些好。有些事情,能通融的,不妨通融一下。”
张学良霍地抬起头。
杨宇霆这话是当着日本人面说的,等于是替日本人劝张作霖让步。
“杨邻葛,”张学良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满蒙的事是大帅定的,奉军进关不是跟谁做买卖。铁路和矿产是东北的命脉,通融了日本人,拿什么跟关内交代?”
杨宇霆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少帅年轻,有些事的轻重缓急,还是让大帅定夺。”
这话绵里藏针——当着日本人面说你年轻不懂事。张学良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正要开口,被张作霖按住了。
“杨邻葛,你说得有理。”张作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但老子还没死。这事儿不急。满蒙的规矩,是我定的。要改,也得是我来改,轮不到别人替我操心。”
杨宇霆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张作霖说完这话就不再看他,转头跟林久治郎聊别的去了。
酒席散了以后,车队从满铁俱乐部出来,张作霖在车里闭着眼闷了一路,一句话没说。张学良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父子俩心里都清楚——杨宇霆今晚上这一出,不是替日本人说话,是给自己铺后路。
军需采购被锁死了,评审小组把验收标准钉死了,哈尔滨转运站缩了,日租界的空壳子被关东军补了人但还挂着军需中转站的名头——他在奉系的势力被一刀一刀削下去,日本人是他最后能靠的一棵大树。
车进帅府,于凤至还没睡。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她坐在书房里看孙参谋从天津带回来的那叠信函。信函里有一份是日本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复印件,收款方是天津日租界一家商社,汇款人栏里写着一个姓孙的中国人——杨宇霆的孙副官。
张学良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
“杨宇霆今晚上在日本人面前替他们劝爹让步。满蒙的铁路、矿产,他让爹通融。”张学良把军装的领子扯开,“在日本人面前。”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于凤至听完没说话。她给张学良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这一步走得太急了。”
“什么意思?”
“杨宇霆这些年能在奉系站住,靠的不是贪,是他跟你爹之间有旧谊。军需上的事,你爹可以忍,因为他跟过你爹打江山。但他现在往日本人那边靠,这是越线。一个奉系的总参议,在满铁俱乐部替关东军当说客——奉军跟日本迟早要翻脸,到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毁了。”
这话冷静得近乎冷酷,但张学良知道她是对的。
“他等不到那时候。”张学良把茶杯拿起来又放下,“孙副官往天津日租界汇款的事你也看到了——不是杨宇霆等不到,是他已经在兑现了。日租界那个中转站里新补进去的日本翻译,八成跟这笔汇款有关。杨宇霆在给关东军铺路。”
“所以更不用急。他想倒,谁也拦不住。日本人扶他,也是在给他掘坟——他越往关东军身上靠,大帅面前越交代不了。”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窗前,“奉军眼下不能跟日本撕破脸。前脚进了北京后脚后院起火,那才是遂了杨宇霆的意。我们要做的,是稳住满蒙,不给日本人借口生事。杨宇霆的事,让证据自己说话。”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方文杰在哈尔滨没查出签单破绽。马宝山缩了,孙副官往天津汇了钱——这是他准备的后路,不是马上要爆的雷。”
“不用急。马宝山缩着不动的空隙,正好把天津那边的线索全理清楚。”
于凤至把那份汇款记录放回铁柜子里。铁柜子里已经摞了厚厚一沓档案——周世昌的验货存根、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马宝山的履历、哈尔滨转运站新旧库管的花名册、现在又多了吉田在天津的线索。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名字、一个职位、一个被撬动的墙角。
与此同时,杨宇霆也在自己的公馆书房里,坐在黑暗里没点灯。
孙副官推门进来,把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灯照亮了杨宇霆的脸——疲惫,但眼珠子在发亮。
“总参,河本大佐对您在席上的发言很满意。关东军方面愿意全力支持您在日租界的军需中转站。第一批货——药品和棉纱,下个月就可以从神户发到天津日租界码头,由关东军背书。”
杨宇霆没说话。天津日租界那个中转站,是他几个月前申请设的,大帅看到仓储费比秦皇岛贵太多就搁置了。大帅搁置是在军务会上让他配合评审小组,而关东军现在补进来,等于他在奉系和日本人之间选了后一条路。
但他没有退路了。周世昌撤了,廖树声退了,哈尔滨转运站缩着不敢动,评审小组把军需采购锁得死死的。他手里只剩这一条线能翻盘。
“老孙,你给河本带句话。”杨宇霆放下茶碗,“日租界的中转站,可以从神户发药。但有一条——货不能直接从天津往前线运,先转哈尔滨,再从哈尔滨走走公路。日本人运来的东西暂时不能经过评审小组的秦皇岛仓库,经不起验。”
孙副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杨宇霆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桌上那份日租界中转站的计划书翻开。纸面上画着线路图——从神户到天津,从天津到哈尔滨,从哈尔滨再往前线。如果这条路通了,奉军的军需物资就得重新从日本人手上过,而他杨宇霆就是中间最不可缺的那个人。
他把计划书合上,脸上的疲惫在灯下化成了一道极深的冷意。窗外风很大,书房窗缝没糊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左右乱晃。他伸出一只手去拢,拢了几下没拢住,干脆把灯吹灭了。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里,听见外面有马跑过去,蹄声很快,踩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像是有人在敲铁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