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把谢苗诺夫最近半个月的电报全翻了一遍,然后往桌上一拍。
“老子不能在北京躲一辈子。”
电报摊了一桌子。大连那封说关东军第十四师团已经全部抵达奉天外围,铁路沿线兵站从三个增加到了六个,工兵器材仍在陆续运进。
哈尔滨那封说马宝山最近恢复了跟河本大作的接触,见面的频率加密到每周两次——虽然他事后被于凤至的警告压了回去,但恢复接触本身就已经说明有人在给他壮胆。天津那封说日租界中转站囤积的药品和绷带数量远超上次协议规模,多出来的货没有报关记录,全是关东军情报课直接调拨的。
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日本人准备好了。
但张作霖还是决定走。
他站在顺承王府正堂的窗户前面,看着外头北京灰蒙蒙的天,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窗台上磕了两下。
“奉天是我的老窝。整整一个师团摆在城外头,我不回去,兵心不稳。整编会议再拖下去,那几个老家伙又该说老子在北京贪图享乐了。”
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张学良和于凤至,“你们说的那些我都看了——关东军在奉天外围排兵布阵,工兵器材里有架桥设备,哈尔滨那边马宝山又跟河本见上了面。这些情报,一个字一个字我都看了。但我不回去,日本人就说我怕了。”
张学良站在地图前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奉军刚进北京不久,关内的局面还没稳,如果老帅这时候显出软弱,不光是日本人会步步紧逼,关内那些观望的军阀也会重新站队。
“爹,要走可以。走公路,不走铁路。”张学良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京往北画了一条线,“关东军调来的工兵器材里有大量野战架桥设备——这些东西是为铁路线准备的。他们不是要在公路上动手,是在满铁沿线上等你。”
张作霖没接话。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满铁线——大连到奉天,南满铁路的主动脉,每一寸都在日本人的掌控之下。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从马贼走到督军,从督军走到大帅。他不信自己会死在这条路上。
“走铁路。走满铁。”
“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作霖摆了摆手,“日本人要动手,公路铁路都一样。走公路他们可以在任何一个路口设伏,走铁路至少快——从北京到奉天,专列两天就到。两天之内他们能干什么?”
于凤至开口了。她没有看地图,看着张作霖。
“专列时刻表如果提前一天发给满铁调度室,就等于提前一天把您的行程交到了关东军手上。”
“专列时刻表可以不发。”张学良接过于凤至的话头,“提前一天再通知满铁调度室,让他们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不是办法。”张作霖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磕了磕,“你们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清楚。日本人想干什么,我心里也清楚。就因为清楚,才不能绕路走——你一绕,他就知道你在躲。日本人不怕你打,就怕你不怕他。”
于凤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她没有再劝。张作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不能在北京躲一辈子。奉军的老帅不能在北京当寓公,东北的兵心需要他回去。但她不能让他就这么回去。
“坐火车也行。但有两个条件。”她把手按在地图上奉天城北的位置,“第一,到奉天站不停,提前在皇姑屯下车。奉天站是日本人的重点车站,站台太开阔,不利于警戒。皇姑屯到奉天城只有三里地,换乘汽车进城——汽车比火车灵活,关东军不容易预设伏击。第二,您的护卫兵力再加一个营,沿皇姑屯到奉天城的公路布防。我安排秦皇岛仓库把新到的磺胺和棉纱提前发往奉天,物资储备提到六十天——不管路上出不出事,奉天的底子够你撑一个月。”
张作霖听着。听完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张学良站在地图前,手指悬在半空,想在地图上的皇姑屯位置画一个圈,却又没落笔。张作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按灭了。于凤至的手还按在地图上,手指压在皇姑屯那个小黑点上。黑点很小,跟针尖差不多大,但她的拇指指腹正好盖住了它。
“专列时刻表不发。奉天站不停,提前在皇姑屯换乘汽车进城。护卫加一个营。”张作霖的声音粗粝地响起来,像是两道砂纸在用力地互相磨,“凤至,物资储备的事你安排。汉卿,你把沿线所有日本兵站的换班时间摸清楚——关东军要动手,最大的窗口就是换班的时候。”
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让步了。
于凤至收起了地图。张学良还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侧脸——张作霖的颧骨比几年前更凸了,眼窝也更深了。但他把烟袋锅子磕在桌上的力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像是在敲一枚钉子。
“爹。”张学良叫了他一声。
张作霖回过头来。
“您放心。等您回了奉天,我请我媳妇教您怎么算军需账。”张学良笑了一下。
“她会算就行。老子不用算——老子有她算。”张作霖也笑了一下。这是今天他们父子第一次笑。
于凤至已经出了正堂,回了偏房。孙参谋等在屋里,手里拿着谢苗诺夫最近的电报和各站联络图。她把门关上,开始按张作霖的行程逐条布置。
“从今天起,秦皇岛仓库的库存每日一报到帅府。磺胺、弹药、棉纱——每一项的储备天数都标清楚,低于三十天的立刻补。北京到奉天沿线所有兵站的换班时间,三天之内要摸完。专列出发前二十四小时,通知秦皇岛仓库加锁,所有物资出库一律凭评审小组双签——任何非战时调拨,没有我的章,不让过。”
孙参谋一一记下。他注意到今天于凤至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声音也比平时低,像是在压着什么。他不敢多问,合上本子转身就跑。
于凤至在偏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道:五月,爹定返奉行程,乘火车,皇姑屯换乘汽车进城。沿线兵站换班时间待摸清,物资储备充足,后方应急方案已布置。她放下笔,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
院子里闾珣蹲在地上画画。他画了一个方框,方框前面画了一根弯弯的线——他说那是火车,长长的,能装很多东西。闾珣画完了车厢,在车头上画了一个小火苗。
“娘,火车烧什么?”
“烧煤。”
“煤不是黑的吗?火是红的。”
“煤烧红了就是红的。”
闾珣低头继续画,在火车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伸得很长——他总想把每个人的手都画得碰到一起。他画完了,把那张画着火车的纸双手举起来,向着娘的窗子方向踮了踮脚。于凤至伸手接过去——纸上的火车歪歪扭扭的,每一节车厢都不一样。
“爷爷坐火车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烧煤?”
于凤至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指给闾珣看:“你画的烟囱没通。烟囱堵了,火车跑不快。爷爷回来得快,烟囱得通。”她把纸还给他,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闾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拿起树枝蹲着改那道烟囱去了。
于凤至重新走进偏房。桌上摊着谢苗诺夫的电报和各站联络图,她把今天刚摸到的三个兵站换班时间表依次核对了一遍,偏房只有骨珠磕在算盘框上的脆响。皇姑屯的铁路在奉天城外三里地——等张作霖的专列从北京开出去,那个道口就要变成整个东北最危险的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