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至关上铁柜子的时候,座钟刚好敲了两下。凌晨两点,帅府偏房的灯还亮着。她把桌上散落的档案一份一份往铁柜子里收——
周世昌的验货存根,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马宝山的履历和河本大作的联络记录,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吉田秀夫在天津接头点的照片,日租界中转站的协议草案,林久治郎和松本参赞前后两次来帅府探问的谈话记录。每一份档案的封面都标了编号和日期,按时间顺序排列,从民国十年到昨天。
最上面那份是今天刚拿到的——孙副官亲笔签字的日租界转运备忘录。纸张很新,墨迹还是黑的,上面盖着天津日租界那家商社的蓝色印章。她伸手去拿这份备忘录,打算把它放在证据时间线的最后一环,手指刚碰到纸面,门开了。
张学良站在门口,身上还是军务会后没换的那件藏青色中山装,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眼睛下面一圈青灰。他看见桌上没来得及收进铁柜子的那摞档案,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走进来把门关上。
“还在整理?”
“最后一环。”于凤至把那份备忘录放进铁柜子里,关上柜门,“孙副官签的。日租界中转站从神户发药到天津,转满铁过哈尔滨,全程不走评审小组。河本大作做的担保,横滨正金银行开的账户。这份备忘录签字的日期,是皇姑屯爆炸前九天。”
皇姑屯,这三个字在深夜的偏房里落下去,像是往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张学良走到桌前,看着那只锁好的铁柜子,然后说:“拿出来给我看,所有的,从头看。”
于凤至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在九门口前线见过的东西——打完仗之后检查伤亡名单时的那种冷。她重新打开铁柜子,把档案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时间顺序铺在桌上,不是给他看,是给他审。
周世昌的验货存根铺在最左边。民国十年到十三年,四十八批日本三菱的军火,全部签了“验收合格”。后来拆检发现翻新货混入新货的比例高达三成,炸膛事故在直奉战争中伤了上百人。杨宇霆的签名不在存根上,但周世昌是杨宇霆从黑龙江护路军一手提拔的人,没有杨宇霆点头,周世昌不敢放行任何一批。
廖树声的棉花案签单铺在周世昌右边。三千二百担棉花的采购款拨付记录,入库验收单上有连签缺失,只有仓库单签,没有经办人联签。杨宇霆在军需处推行的那条规矩——经办人对实物入库负连带责任——是他自己批的,可廖树声的连签缺了这么多年他从没追究过。
马宝山的履历摆在棉花案签单旁边。黑龙江护路军出身,周世昌的同乡,杨宇霆旧部。附着一张谢苗诺夫的人拍的照片——马宝山在满铁附属地一家日本料理店门口跟河本大作握手,照片背面的日期是皇姑屯爆炸前两周。
河本大作的联络记录和马宝山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谢苗诺夫从哈尔滨转运站外围搜集的日志,记录马宝山与河本在皇姑屯爆炸前后的接触次数和每次见面的时长。日志旁边是哈尔滨转运站的签单存根复印件。
方文杰逐日比对了卸车记录和签单明细,最近两个月的签单日期栏有多处涂改痕迹,墨色新旧不一——那些被改动过的日期,每一次都对应着河本向奉天增派工兵器材的时间节点。
谢苗诺夫的人已经把吉田在天津经手的仓储单和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时间线交叉比对过,南满沿线兵站突然接到工兵器材调配的那一周,银行汇款记录上正好多了一笔从日租界商社转入的外勤差旅预支款,申领人正是吉田秀夫。
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铺在最中间。三页,每一笔都有日期和金额。收款方是天津日租界那家商社,汇款人栏里签着孙副官的名字。第一笔汇款的日期是评审小组成立前一个月,最后一笔是上个月——杨宇霆在军务会上公开逼宫的当天。
最右边放的是日租界转运备忘录,孙副官签字画押,河本大作担保签字,横滨正金银行盖章。这份备忘录把哈尔滨转运站和天津日租界的通道合二为一——日方货经天津上岸直接转满铁,过哈尔滨时由马宝山安排护路军旧部接手,全程不经过评审小组。
张学良把档案一封一封地翻完。每一份都看得很慢,翻到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记录时,他的手指在孙副官的名字上停了好一阵子,指腹压在墨迹上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看完那份备忘录,他把档案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这些,够他死三回。”
于凤至没有接话。她把档案一封一封地摞好,按编号归位,然后坐下来。屋外起了风,帅府后院的榆树枝刮在墙上沙沙地响。她把最上面那份备忘录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那份从神户到天津再到哈尔滨的转运备忘录,孙副官的签字和河本的担保章都清晰得像是在纸面上盯着他。
“证据链钉死他在军需上动手脚、在哈尔滨转运站替关东军开情报通道,这几条都够送他进军法处。但动了杨宇霆不只是杀一个人——皇姑屯已经是日本人炸的,他死后关东军会拿什么借口增兵?
冯国琨和周团长还捏着旧派部队,易帜后有几个一直不满的可能直接向南京通电。关内的舆论也会拿‘少帅杀元老’做文章,这些不是明天就是下个月的事。”
张学良靠回椅背,闭上眼。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动他是历史,不动他是隐患。这个人多活一天,哈尔滨转运站就多一天的运转,关东军就多一天的情报通道。
他沉默的时候下颌肌肉绷得很紧,窗外的老榆树被风刮得呼呼响,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大帅临死前说杨邻葛没安好心,让我一定要动手。现在证据够了,就摆在面前——”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备忘录,然后抬起头,“明天的军务会,我自己开。”
于凤至没有多说什么。她把铁柜子的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廊檐下,姆妈靠在柱子上打了个盹,听见门响醒过来。于凤至轻声吩咐:“今晚别让闾珣过来。”姆妈点了点头。
穿过庭院的时候,她看见闾珣房间的灯已经熄了。窗台上搁着那只铁轮子,被一根细绳系在窗棂上,风一吹就在木框上轻轻地磕。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只铁轮子转了一圈又停住,然后转身回到偏房。
桌上档案还铺着,张学良坐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备忘录,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把钥匙留在了桌面上,自己坐下来开始整理明天军务会需要的善后方案——通电的措辞、哈尔滨转运站的接管程序、军需处和后勤部的停职名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她没有再出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