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至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窗外的银杏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
闾珣推门进来的时候,她靠在窗前的藤椅上,手里还搭着那份基金会最新送来的受助学生名单。名单被风吹开了几页,最后一页被她铅笔划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浅灰色的印痕。她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藤椅旁边那盆第三代薄荷正抽着新芽,叶子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得发亮。
闾珣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老花镜捡起来放在桌上。他把那份名单从她手里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窗外哈德逊河上货轮的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台北的号码,接电话的是赵一荻。
“闾珣?”赵一荻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隔着整个太平洋,有些模糊,但很稳。
“赵姨,是我。娘走了。今天早上,在家里。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拿着基金会的名单。她靠在藤椅上,像睡着了。名单上有一个姓于的女孩,来自榆树,是被服厂女工的后代。她在那个女孩名字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赵一荻轻轻放下听筒,走开几步,又走回来。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很稳。“我知道了。你爹在院子里看书,我去告诉他。”
张学良正在榕树下看《明史》。赵一荻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手里还攥着围裙角。她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翻过一页书,又翻过一页。榕树上的蝉忽然不叫了。
“闾珣打来的。大姐走了。今天早上,在纽约家里。走得很安详,手里还拿着基金会的名单。名单上有一个榆树的女孩,她在名字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勾——那是她签的最后一份字。”
张学良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把《明史》合上,放在膝上,没有看赵一荻,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把手里那颗算盘骨珠轻轻拨了一下。骨珠在安静的院子里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她每次对完账最后拨的一颗——他在台北拨,她在纽约拨,两颗珠子撞在同一根档上,账就对得上了。现在那颗珠子还在他手里,拨珠子的手已经停了。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他问。
“闾珣说她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名单,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张学良把算盘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榕树下。榕树的气根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有几根已经长得快要触到地面,在青砖缝里重新扎了根。他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从积满露水的草丛里捡起一片刚被风刮断的榕树叶子,夹进《明史》里。那片叶子是绿的,跟多年前她在帅府院子里捡起的那片榆树叶是同一个颜色。他直起腰,对灶房那边说了句话。
“一荻,晚上吃什么?”
赵一荻从灶房窗口探出头来。“你想吃什么?”
“今天不吃肉,吃素。”
赵一荻没有多问,转身把灶台上温着的那碗绿豆汤端下来。那是她早上熬的,原本打算午饭时端给张学良喝。她把绿豆汤放在桌上,又往里面加了半勺糖——大姐以前在沅陵说过,绿豆汤里加半勺糖最解暑。她记得那年夏天沅陵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于凤至坐在廊檐下看转运清单,她在灶房里熬绿豆汤。于凤至说汤里加半勺糖最解暑,她记住了。从那以后每年夏天她都往绿豆汤里加半勺糖,一直加到现在。
消息传到榆树的时候,那个姓于的女孩正在给学生们上珠算课。校长推开教室门,把一份电报放在讲台上。她看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铁”,金字旁,加一个失。
“这个字念铁。铁能断,铁不能弯。这是很多年前一位长辈教我的——她说金字旁加一个失,不是失了金子,是金和铁在一起才叫铁。她走了,我把这个字教给你们。以后你们长大了,也要把这个字教给下一代。金字旁加一个失——这个字不要写错。”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讲课。粉笔灰落在讲台上,被窗外的风吹散了。
放学后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算盘上最右边那颗骨珠拨上去,又拨下来。那是被服厂管账的年轻女人教她奶奶的指法——每一颗珠子都要拨到底,每一个数字都要对得上。她拨了一整个傍晚,直到天黑。临走前她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遍那个“铁”字,然后擦掉,锁上门,走回家去。明天还要继续上课,明天还要教更多的孩子学珠算。她把粉笔放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当天晚上,闾珣在基金会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母亲桌上那份还没核完的春季助学金发放清单拿起来,翻到她用铅笔打过勾的那一页。那个姓于的女孩的名字旁边,铅笔印痕还很新鲜。他拿起电话打给詹姆斯。
“通知基金会各办事处——凤鸣女士今晨逝世,享年九十三岁。基金会一切事务照常运转,春季助学金按时发放。榆树、沈阳、上海、陕北——四个助学点的名单不变。这是她走之前签的最后一份授权书。”
“闾珣先生,我马上通知各办事处。”詹姆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上海码头那边要不要单独发一份唁函?”
“要。上海码头是虞老板的儿子在管——告诉他,提单副本继续按老规矩归档,每一笔都签字画押。”
挂了电话,他把母亲桌上那只旧算盘拿起来。最右边那颗骨珠还停在她最后拨到的位置。他把那颗骨珠轻轻拨了一下,骨珠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一声脆响。
窗外哈德逊河的汽笛声又响起来了,他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里,铁柜子里的档案还在,基金会墙上的名单还在——每一份都按规矩签好了字,每一个签字都留了空白。她走之前把该签的字都签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把答应的事一件不落地办完了。从今往后,他替她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