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马间隙短暂至极,赵虎匆匆接过驿卒递来的清水皮囊,仰头大口猛灌凉水,缓解一路奔波的干渴,再随手抓起驿站备好的粗粮干粮,快速揣入怀中,作为路途充饥口粮,全程不过片刻功夫,便再度翻身上马,扬鞭启程,丝毫不敢耽搁。
一路行来,二人风餐露宿,日夜奔袭,日夜颠倒,昼夜不停。饿了便伏在马背之上,啃几口干硬干粮果腹;
渴了便取出随身携带的水囊,饮几口凉水解渴;困意汹涌袭来之时,便缩在马背上短暂闭目小憩,稍有疲惫便以冷水提神,强撑精神继续赶路,不敢有片刻松懈。
短短两日行程,二人一路疾驰,连续更换多处驿站,硬生生跑废三匹上等快马,骏马长途奔袭力竭疲惫,可二人依旧咬紧牙关,咬牙坚持,始终严守加急时限,保持最快行进速度,丝毫不敢懈怠拖延。
赵虎常年值守加急驿路,往返各州府传递紧要文书已有十余年,见识过无数紧急要务、官场密文、灾荒急报,却从未见过一府知府,为一纸农事奏折如此郑重叮嘱,亲自交接,反复嘱托。
一路奔行途中,他心中愈发清楚,此番差事绝非寻常公务,分量之重,前所未有。
陈廷安彻夜操劳、亲自督办的严谨,府衙上下全员不眠不休的肃穆,层层密封严加防护的文书样本,全程六百里加急的特殊规制,桩桩件件,都在诉说着这份文书的非同寻常。
他心底无比明晰,自己肩头背负的,早已不只是一份差事,更是青州一府百姓的生计安稳,是无数底层民众远离饥荒的微薄希望,这份重担,重逾千斤,容不得半分侥幸。
日夜兼程,千里疾驰,转眼两日光阴匆匆而过。
第三日拂晓,天色依旧朦朦亮,晨雾浓重笼罩大地,济南厚重巍峨的城墙轮廓,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
济南城门准时开启,守城兵丁列阵值守,城外四方百姓早早聚集于此,排起长队等候入城。
挑担赶集的商贩、推车赶路的行脚客商、赶驴驮货的农户、奔走谋生的市井百姓往来交织,人流熙熙攘攘,市井烟火气浓郁,整座山东首府,渐渐从沉睡之中苏醒。
赵虎与孙大壮二人浑身风尘仆仆,衣衫沾染尘土,面色疲惫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马背颠簸让浑身肌肉酸痛僵硬,早已疲惫到极致,却依旧强打精神,不敢放缓速度。
二人勒紧马缰,压低身形,驾驭战马穿过人流,直奔城内核心之地——山东布政使司衙门。
急促密集的马蹄声踏在济南城内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清脆急促,破空而来,格外醒目,瞬间引得沿街往来路人纷纷侧目驻足,好奇观望。
“借道!借道!官府六百里加急文书,闲杂人等速速避让!”赵虎单手紧握缰绳,一手高高举起腰间加急令牌,高声厉声呼喊,声音穿透晨雾,清晰传开。
往来百姓闻声大惊,见状纷纷下意识向道路两侧退让,快速腾出通畅大道,无人敢阻拦官差加急去路。
街边行人低声窃窃议论,猜测此番加急文书的来头,市井之间,悄然生出几分暗流涌动。
二人策马一路畅通无阻,接连穿过数条繁华街巷,掠过林立商铺,最终稳稳停在庄严肃穆的山东布政使司衙门高墙大门之前。
赵虎翻身下马,双脚落地的瞬间,双腿酸软发麻,身形一晃,险些踉跄摔倒,连日高强度奔波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强咬舌尖,以痛感提神,强行稳住身形,抬手拍去身上尘土,整理凌乱衣衫,强撑着疲惫身躯,快步走上前,对着门前持枪值守的守门兵丁拱手行礼,语气急促却恭敬:“青州府六百里加急机密文书,携带重要政务卷宗与实物样本,专程赶来,求见山东布政使大人,烦请速速入内通禀,事关紧要,不可延误!”
守门兵丁常年值守官署大门,目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二人长途奔袭的疲惫模样,又见加急令牌鲜明醒目,知晓是顶紧急要务,丝毫不敢怠慢,连忙侧身放行,抬手示意二人暂且在门内等候,随即脚步飞奔,快速冲入衙门内院,第一时间向内衙官员通禀禀报。
赵虎长松一口气,静静伫立布政使司大门之下,抬头望向门楣之上那块黑底金字、威严厚重的“山东布政使司”巨型匾额,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两日日夜不休的千里奔袭,风霜相伴,路遥马急,无数艰辛奔波,跨越数百里漫漫驿道,历经重重关卡查验,总算将这份关乎万民的紧要文书,安然无恙送至山东首府,使命已然完成大半。
他转头看向身侧同样满身疲惫的同伴孙大壮,四目相对,二人皆是面露倦色,相视浅浅一笑,眼底深处,皆是长途跋涉过后如释重负的轻松与释然。
前路政务如何决断,奏折能否顺利递入京城,新粮推广能否顺利推行,皆是朝堂上位者需要权衡定夺的大事。
而他们两名小小驿卒,拼尽全力守住了路途安稳,圆满完成了护送要务,已然不负嘱托,不负初心。
晨光渐渐刺破晨雾,暖阳缓缓洒落布政使司森严的院落,一场牵动青州、辐射山东、影响天下农事变革的奏章流转,自此,于齐鲁大地的核心之地,开启全新的序章。
抵达衙门前,二人翻身下马,将奏折与粮种箱牢牢护在身前,对着守门兵丁亮出青州府加急驿符,高声道:“青州府六百里加急公文,事关民生粮政要务,求见布政使大人,一刻也耽误不得!”
兵丁见驿符确凿、二人神色焦灼,不敢怠慢,立刻通传值日师爷。
布政使张景淳是两朝老臣,素来沉稳持重,晨起正在后堂阅览全省农事簿册,听闻青州府有六百里加急奏报,且关乎粮政,当即移步正堂,传令召见驿卒。
两名驿卒跪地叩首,不敢抬头,双手将密封严实的奏折、粮种箱高举过顶,朗声回禀:“卑职奉青州知府陈大人之命,呈递日照县秋收善政、新粮亩产奏折,附新粮样本、实测账册,恳请大人核验!”
张景淳接过奏折,指尖抚过封口处朱红的青州府官印,见封印完好,便命师爷拆封阅览。
他端坐堂上,静静听着师爷逐字念诵奏折内容,从许哲引种新粮、试验丰产,到厘定税则、安抚百姓,再到土豆、玉米、红薯远超常规粮产的实测数据,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蹙,眼底闪过几分惊疑。
待师爷念罢,张景淳抬手示意,沉声道:“青州乃山东粮产区,历年亩产本官心中有数,这日照县沙地居多,竟能产出五十石亩产的杂粮,着实骇人听闻。若是虚报功绩,欺瞒上官,便是大罪;若是属实,这便是利济万民的天大好事。”
一旁的布政司参议、经历各司官员纷纷围拢过来,皆是满脸诧异。参议林大人拱手道:“大人,这亩产数据太过惊人,恐有不实。不如先查验粮种样本,再遣人赶赴日照实地勘察,核实田亩、产量、仓粮,方可定论。”
张景淳颔首,命人打开粮种箱。当箱盖掀开,带着泥土气息的土豆、玉米、红薯展露出来,颗颗饱满壮实,绝非寻常作物可比。
林大人拿起一根玉米,剥开苞叶,金黄籽粒密实饱满,咬下一粒,清甜回甘;掰开红薯,肉质绵密,香气扑鼻;土豆个头均匀,表皮光滑,分量压手。
“此等粮种,本官任职数十载,从未见过!”林大人惊叹出声,“单看品相,便知产量不凡,日照县令许哲,竟能寻得这般良种,实属难得。”
张景淳拿起一颗土豆,细细端详,又翻看附带来的日照县实测账册、乡民具结文书,见账册记录细致、乡民画押齐全,陈廷安的核验批注也清晰在列,语气渐缓:“陈廷安为官谨慎,从不浮夸,既然他亲自核验具保,此事可信度极高。这许哲,虽是小小县令,却有远见卓识,敢闯敢试,心系百姓,是个实干之才。”
他放下粮种,对着堂下官员正色道:“眼下山东多地薄地产量低微,遇灾便有饥荒之忧,这三类新粮耐旱耐瘠、不与主粮争地,若是能推广全省,足以解百姓饥困、充实官仓、安定民心。此事非同小可,即刻传我命令:
第一,命青州知府陈廷安,妥善管护日照试验田,留存良种,严禁糟蹋;
第二,选派布政司精干粮官,即刻赶赴日照,逐亩核验产量、清点官仓,三日内回省城复命;
第三,将此奏折、粮种样本,连同本官的保荐文书,一并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呈报内阁,转呈御览!”
众官员齐声领命,各司立刻行动起来。张景淳又看向跪地的两名驿卒,神色温和了几分:“你二人一路加急,劳苦功高,且在驿馆歇息两日,待粮官启程,再随同返回青州,传达本官指令。”
驿卒连忙叩首谢恩,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们知道,此番送呈顺利,不仅日照县的功绩得到认可,许大人的善政也能传得更远,日照百姓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当日午后,布政司粮官便带着随从,快马奔赴日照;张景淳亲自执笔,撰写保荐奏折,言辞恳切,详述新粮之利、许哲之贤,恳请朝廷嘉奖推广。
奏折初稿拟定后,张景淳不敢耽搁,即刻命人将奏折、青州府原奏疏及粮种样本一并整理妥当,亲自前往巡抚衙门,面呈山东巡抚王霁。
此时的山东巡抚衙门内,王霁正端坐案前,批阅各地上报的民生文书,见张景淳亲自登门,且神色郑重,便知有紧要公务。
张景淳躬身将所有文书与样本呈上,沉声禀道:“大人,青州府呈来加急奏折,详述日照县令许哲引种土豆、玉米、红薯三类新粮,亩产远超传统粮谷三倍有余,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下官已草拟保荐奏折,恳请大人审阅批示,转呈京师,恳请朝廷嘉奖许哲、推广新粮。”
王霁接过奏折,指尖抚过卷面,目光沉凝,逐字逐句细细审阅。他素来重视民生、体恤民情,深知青州历年饥馑之苦,见奏折中数据详实、佐证完备,又听闻新粮耐旱耐瘠、可解流民之困,眉宇间渐渐露出赞许之色。
待阅完所有文书,王霁放下奏折,对张景淳道:“张布政使有心了,许哲一介县令,敢闯敢试、躬身实干,实属难得;此三类新粮,若能推广,可解天下多地饥忧,功不可没。”
说罢,王霁提笔,在张景淳的保荐奏折上亲笔加具保举意见,言辞恳切,力荐朝廷予以嘉奖,并速下旨推广新粮,随后加盖巡抚官印,郑重嘱咐道:“即刻将所有文书、样本整理封存,交由加急驿卒,星夜送往京师,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不得延误。”
张景淳躬身领命,双手接过批复完毕的奏折与文书,郑重谢道:“下官遵大人指令,即刻督办,定不辱使命。”
言罢,便转身离去,火速赶回布政使司,安排驿卒启程事宜。
夜幕降临,济南城的加急驿馆灯火通明,新一批驿卒整装待发,带着布政使司的奏折、巡抚王霁的批示意见与粮种样本,直奔京师而去。
马蹄踏破夜色,载着青州百姓的期盼,也载着实干官员的赤诚,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一路风雨无阻。
而远在日照的许哲,尚不知自己的小小善举,已从县到府、从府到省,层层上报,即将惊动朝堂。
他依旧奔波在田间地头,指导乡民管护留种、修缮农具,只待府衙回音,一心想着让高产新粮,早日种满日照的每一寸土地。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日照县城门外,两拨人马先后抵达,一拨是青州府选派的精干吏员,带着各县县令与农技里正,风尘仆仆赶来观摩学习;
另一拨则是布政使司特派的粮官随从,手持公文令牌,专程前来实地核验亩产功绩。
许哲早已接到驿卒传回的消息,带着县丞、主簿与王老汉等乡老,早早在城门外等候。
眼见两拨人马赶到,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下官日照县令许哲,恭迎府衙同僚、布政司各位大人莅临。”
布政司粮官孙大人拱手回礼,神色肃然,开门见山道:“许县令不必多礼,本官奉布政使张大人之命,前来核验日照新粮亩产、官仓储粮实情,还望许县令配合,带我们前往试验田与官仓逐一查验。”
随行的青州府吏员也连忙见礼,为首的典簿笑道:“许大人,知府大人命我等带着各县父母官前来,一是见证丰收实绩,二是恳请大人传授新粮栽种之法,好让这高产良种早日惠及青州全境。”
许哲颔首应下,当即安排分工:让县丞、主簿带着各县县令与府衙吏员,前往各处新粮田地观摩,由王老汉等老农现场讲解栽种细节;自己则亲自陪同孙大人一行人,先赴试验田复测产量,再往官仓清点存粮。
一行人直奔城外核心试验田,此时田垄间还留有未完全清理的作物根茎,王老汉带着几名老练乡民,当场按照核验标准重新开挖。
一锹锹泥土翻开,成串的土豆、硕大的地瓜接连破土,玉米秸秆上的果穗痕迹依旧密实,孙大人亲自持秤称重,一亩地复测完毕,亩产数据竟与呈报的账册分毫不差,甚至略高一筹。
孙大人原本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连连点头赞叹:“果真名不虚传!这般产量,别说山东,便是放眼全国也实属罕见,许县令此举,真是救民于饥馑的大功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