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片死寂。
众官吏面面相觑,脸上的忐忑还没褪去,便被更大的震惊取代。
一天三顿?
还让流民吃饱?
这位治中莫不是疯了?
要知道在这世道,粮食比人命金贵。
官府施粥,从来都是吊命而已,一碗稀粥维持着饿不死便是上限。
谁要是敞开了供,不出月余,仓储便要见底。
更有人心中暗暗揣测——这年轻治中一上来就加粥加顿,怕不是来博名声的?
借着官仓的粮,给自己铺仁义的路子,日后拍拍屁股走人,烂摊子还不是他们这些底下人收拾?
然而徐常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所有人的猜测。
“三顿都施干粥。熬粥之时,往每一釜中掺入两成麸糠,再撒一把细沙。”
徐常说完,堂中死寂。
随即,一片哗然。
仓曹掾脸色大变,忍不住上前一步:“治中!这……这好好的米粥,为何要掺麸糠沙砾?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其余掾吏也纷纷交头接耳,眼底皆是困惑与质疑。
在他们认知中,赈灾施粥,当以精米熬煮,方显官府仁义。
这治中倒好,不但不精米白粥,反而掺糠掺沙?
这不是自毁名声吗?
徐常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人,果然不懂。
他也不多解释,只是淡淡开口。
“尔等即刻去办。城中所有粥棚,全部撤销。明日卯时,三处新棚,准时开粥。”
众官吏面面相觑,虽满腹狐疑,却不敢多言,纷纷拱手告退。
“吴贼曹留下。”
吴贼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其余人偷眼看了看他,目光里既有同情,也有庆幸——还好被单独留下的不是自己。
片刻间,堂中只剩两人。
徐常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雪又飘起来了,点点雪花落在青石板上,转瞬消融。
徐常为何要增加施粥次数,让流民吃饱?
只因,“饥寒起盗心“。
如今城中盗窃斗殴,十有八九,皆是流民所为。
绝大多数流民皆是乱世中流离失所的寻常百姓,本性纯良,安分守己。
所以,这些流民若非走投无路、食不果腹,绝不会铤而走险去触犯律法。
但若敞开了供精米白粥,满城不缺粮的闲人都会来混吃混喝,仓储月余便见底,真正的饥民反倒分不到几口。
所以,徐常要在粥中掺糠掺沙,这法子,还是他从后世影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里看来的。
当时和珅奉旨赈灾,但却将朝廷拨给的米粥全部换成麸皮。
此举自然是被同僚骂作丧尽天良。
和珅却反问:真正的灾民饿得连树皮、观音土都往嘴里塞,谁还顾得上粥里有几粒沙子?
唯有那些家中本就余粮不缺、跑来蹭吃蹭喝的,才会嫌弃这粥难以下咽。
一碗掺沙掺麸粥,便是一道筛子,把真假饥民分得清清楚楚。
对于真正濒临饿死、啃过树皮、吞过观音土的绝境流民而言,口中唯有求生之念。
徐常给的这碗掺了糠麸细沙的米粥,纵然粗糙硌口、难以下咽,却是能救命的吃食。
他们别无选择,只会感恩救济,安分领粥求生。
可对于那些家中有余粮、并非绝境,只是听闻官府白给粥食,特意赶来占便宜的市井闲散之人,结果截然不同。
徐常这碗特制粥水砂砾硌牙刺喉、粗糠难咽入腹——他们又不是真饿了肚子,如何咽得下这般粗粝之物?
不费分毫警力、不用一句驱赶,仅凭一碗糙粥,便能自动筛除大半混吃蹭赈的刁民,从根源减少流民冗余数量。
而将粥棚设在三处,更是徐常的核心算计。
城东、城西、城北,相距甚远。
流民要吃上早中晚三顿,就得在几座城门之间来回奔走,耗费大量时间与体力。
原本聚集在城内街巷、无所事事、扎堆游荡的流民,整日的时间都被赶路、排队、领粥占据。
终日奔波劳累,身心俱疲,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聚集抱团、打架斗殴、偷盗劫掠。
这一步,彻底铲除了流民聚众作乱的土壤。
这让绝境求生的百姓疲于奔命、无暇滋事。
两层计策落地,城中流民群体便被彻底分割。
奔波领粥、安分守己者,皆是走投无路的良民,值得官府体恤救济。
而熬过粮食筛选、熬过体力消耗,依旧滞留在城内、不愿奔波领粥,还敢四处寻衅滋事、偷盗抢掠之人,便绝非无辜饥民。
这类人,是天生的奸猾歹徒。
是乱世之中趁机作乱、祸乱市井的蛀虫。
他们衣食不愁,却心存恶念,倚着流民混乱的局势为非作歹,妄图浑水摸鱼。
那便不是普通的流民和百姓了。
对待这些人,就要重拳出击!
徐常转过身,目光落在吴贼曹掾身上。
“吴掾吏。“
“下官在。“
吴贼曹连忙躬身,额头冒汗。
“自明日起,贼曹卒、游徼,全部取消休假,全员在岗。“
徐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城中凡有盗窃、斗殴、抢劫之事,不论轻重,一律严惩。“
“乱世纷乱之际,人心浮动,律法松弛,寻常惩戒早已震慑不住奸邪。”
“想要快速安定州境,便要用非常之手段、行非常之重典。”
“你记好这三条。”
“可枷不可枷者,枷。”
“可刑不可刑者,刑。”
“可杀不可杀者....”
徐常一字一顿。
“杀!“
吴贼曹浑身一凛,连忙跪地:“下官领命!“
这时,徐常的语气略微放缓,伸出一根手指:“十日,限十日之内,彻底肃清下邳城内所有斗殴、盗窃、劫掠乱象。”
“不必强求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景象,但必须恢复城池平和治安,让市井安稳、百姓安居。”
“十日之后,本官亲自巡城验收。“
“届时若还有乱象——“
徐常目光扫过吴贼曹,未尽之言,却比任何威胁都重。
吴贼曹浑身冷汗,重重叩首:“下官领命!十日之内,定然整治妥当!“
吴贼曹退下后,徐常回到案前。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又添几字。
贼曹掾吴某人——十日之期,拭目以待。
笔尖一顿,又写道:
一柔一刚,双策并行。
怀柔赈济,精准安民,筛选良莠。
铁血重典,重拳肃恶,震慑奸邪。
徐常放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下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