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挂在半空,双手扣住镇人桩边缘,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那根从云层中压落的黑色巨桩太庞大了,近距离看去不像石柱,更像一截从星空深处截下来的山脉,表面布满古老纹路,暗红色光芒一明一灭,像有无数血管在里面跳动。天柱山巅的石台已经裂开数十道缝,古松倾斜,石阶崩断,山下旧城区的灯火也大片熄灭,整座城市像被这根黑色巨物压住了呼吸。
林野的两条手臂已经没有知觉,掌心血肉模糊,骨头深处却烧得越来越厉害。那不是力量充盈后的舒畅,而是被硬生生碾压出来的痛。镇人桩上的纹路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伤口,试图顺着血液往身体里爬,将那道裂开的第一锁重新缝合。他能清楚感觉到体内有一条无形锁链在震动,时而被压得闭合,时而又被他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劲撞开。
山巅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明庭站在碎裂的石台旁,握着已经布满裂纹的破封枪,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他一直知道林野胆子大,也知道这家伙命硬,可亲眼看到一个刚撕开第一锁没多久的人,用拳头去砸镇人桩,还是觉得荒唐。那不是普通器物,而是疑似远古镇压人族的古物,连顾家带来的破封枪都只能撕开一线痕迹,林野却像个街头打架的疯子,一拳又一拳砸上去。
更荒唐的是,镇人桩真的裂了。
秦放最先反应过来,沉声道:“所有人集火裂纹位置,别打偏!”
调查处几名队员立刻架起高能武器,光束再次冲天而起,精准轰向镇人桩底部那道扩大的裂痕。火光在半空炸开,黑色石屑不断坠落,砸在天柱台上发出沉闷声响。顾明庭也咬牙抬起破封枪,哪怕枪身已经裂开,仍旧强行注入能量,银白光束紧随其后,再次命中同一位置。
镇人桩终于停住了。
它悬在天柱山巅上方,距离地面不过十余米,庞大阴影笼罩所有人。可就在这一刻,桩身上那些古老纹路忽然同时亮起,整座山巅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所有人肩膀一沉,膝盖险些弯下去。几个境界较低的顾家成员脸色苍白,当场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流。
秦放单膝撑地,眼神冰冷,却硬是没有跪下。
顾明庭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手中破封枪彻底炸开,银色碎片划破他的手掌。他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林野,第一次从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顾家从小告诉他,力量来自血统、资源、传承和秩序,普通人终其一生,也只能仰望被筛选出来的天才。可此刻,那个被他们称为普通人的外卖员,正挂在镇人桩上,用血把裂纹一点点砸开。
林野也快撑不住了。
他听见耳边有无数声音在低语,那些声音古老、冰冷、威严,像隔着无尽岁月从九天之上传来。它们告诉他,凡人当伏,血脉当锁,人间当静,旧火当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他骨头里钉去。
林野疼得眼前发黑,忽然骂道:“说人话行不行?”
那些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
林野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又是一拳砸在裂纹上。
“老子小学文言文就没及格过!”
轰的一声,镇人桩上的裂纹再次扩张,暗红纹路剧烈闪烁,一大片石皮脱落下来。山下许多正在逃离的游客听见巨响,忍不住回头,只见云层低垂,黑色巨桩悬在山巅,一个人影挂在它的底部,渺小得如同尘埃,却硬生生让那根压城而来的庞然大物停在半空。
有人呆住了。
有人忘记逃跑。
还有人举着已经失灵的手机,嘴唇颤抖,像想要记录这一幕,却发现任何设备都无法承载眼前的震撼。
天柱山下,一家烧烤摊被人群撞翻,炭火散了一地。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全是油烟,此刻却怔怔看着山顶。他看不清林野的脸,只能看到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一拳一拳砸向天上掉下来的巨桩。旁边一个年轻人哆嗦着问:“那是谁啊?”
摊主沉默很久,道:“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反正不是跪着的人。”
山巅上,镇人桩的反击越来越恐怖。
它表面的图案开始扭曲,原本刻着跪伏人影的纹路逐渐浮现出金色光芒,像有某种意志被惊醒。下一瞬,一道巨大的虚影在云层后缓缓浮现。那不是完整的身躯,只是一只眼睛,冰冷、漠然、俯视人间。它像从某个遥远的神国投来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整座天柱山都在震动。
许多人身体僵硬,生出一种无法反抗的恐惧。那眼睛不需要开口,只是看着,便足以让人明白什么叫高高在上。它像是在问:凡人,凭什么反抗?
林野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眼角就流出血来。
那种层次差距太大了,像蚂蚁抬头看见星空坠落。可他很快低下头,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看你大爷。”
他双脚蹬在镇人桩凸起的纹路上,整个人借力向上翻起半尺,随后右拳高高扬起。第一锁在他体内剧烈轰鸣,骨头里的力量被压到极致后,反而爆发出更加狂暴的反冲。他没有什么战技,也不会运转所谓秘法,只是把所有疼痛、愤怒、不甘和那股被压了二十多年的穷苦气,全都砸进这一拳。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交不起补课费,被老师当着全班说家长不重视教育;想起母亲生病时,他在医院走廊里拿着缴费单,第一次知道人命也能被价格拦住;想起送外卖时被人骂、被人催、被人投诉,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被系统判定“不够优秀”;想起那只神仆第一次让他跪下时,他骨子里冒出的那股怒火。
他不是天才,不是神裔,不是谁的转世。
他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可普通人被压久了,也会想问一句:凭什么?
拳头落下。
轰!
镇人桩底部的裂纹彻底炸开。
黑色碎片像陨石雨般坠落,暗红纹路大片熄灭,古老低语瞬间变成刺耳尖啸。那只云层后的金色眼睛剧烈一震,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惊异。
镇人桩开始倾斜。
秦放脸色骤变:“撤!”
山巅众人迅速后退,顾明庭带着顾家人也向外掠去。林野却还挂在桩身上,一时间没能脱离。镇人桩被砸碎底部后,失去原本平衡,巨大的重量向山巅一侧砸去。若它彻底落下,半座天柱山都可能崩塌。
“林野!”
秦放怒吼。
林野听见了,但他现在手指都快断了,哪里松得开。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越来越近的石台裂缝,嘴角抽了抽。
“完犊子。”
就在镇人桩倾覆的一瞬间,一道白影忽然出现在山巅边缘。
那是个女人。
白裙,长发,身影清冷,像从夜色里走出,又像本就属于这片异象。她抬手轻轻一挥,一缕白光落在林野身上,将他从镇人桩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林野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整个人已经砸在山巅另一侧的碎石堆里。他滚了好几圈,疼得差点昏过去,抬头时正好看见那道白裙身影转身离去。
是她。
天穹大厦三十七层那个沈小姐。
林野强撑着爬起来,大喊道:“喂!”
白裙女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林野吐了口血,艰难道:“上次咖啡的钱,你还没给!”
山巅一片死寂,连正在撤退的顾家人都僵了一下。
白裙女人终于微微偏头,似乎看了他一眼。夜风吹动她的长发,林野依旧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一道清冷声音落入耳中。
“你会来找我的。”
林野认真道:“废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女人没有再回应。
她的身影像被夜色吞没,转眼消失在古松与碎石之间。秦放带人追过去,却只看到一枚落在地上的白色纸符,纸符上有淡淡青铜纹路,正缓慢燃烧成灰。
另一边,镇人桩终于坠落。
它没有砸向山巅,而是在底部碎裂后,被某种反噬力量拖回云层。巨大的黑色桩身在半空中一点点崩解,像一座古老山峰被岁月蚕食,碎片化作黑灰飘散。云层后那只金色眼睛冷冷注视人间,最终缓缓闭合。
天柱山上空的漩涡消散,风重新吹过城市。
山下旧城区大片灯火恢复,惊魂未定的人群看着山巅,一时间没人说话。许多人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根黑色巨桩究竟是什么。他们只看见,有人没有跪,有人冲上去,有人用拳头把天上压下来的东西砸裂了。
这就够了。
山巅上,林野瘫坐在碎石中,浑身血肉模糊,双手几乎不能看。他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盯着云层消散的位置。
秦放走到他身边,神色复杂。
“你差点死了。”
林野喘了半天,问道:“算工伤吧?”
秦放看着他,忽然笑了。
“算。”
林野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又看向顾明庭。
顾明庭站在不远处,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手中的破封枪彻底碎了,那是顾家花费巨大代价打造的武器,结果只打出一道裂纹。而林野用拳头,将那裂纹彻底砸开。
两人对视片刻。
顾明庭缓缓道:“我承认,刚才那一拳,很强。”
林野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疼得龇牙咧嘴。
“废话。”
他看着顾明庭,咧嘴一笑。
“十万一拳呢。”
顾明庭沉默了,秦放终于忍不住转过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远处,天柱台裂开的石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声音很小,却让秦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低头看去,只见碎裂石台下方,有一角青铜器物露了出来。那东西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表面覆盖厚厚铜锈,却依旧有淡淡光泽流转。更诡异的是,青铜器物上同样刻着九道锁链,而锁链尽头,不是神祗,也不是魔灵。
而是一个站着的人。
那人背对众生,双手扯住九道锁链,像要将整片天穹撕开。
秦放呼吸微微一滞。
顾明庭也变了脸色。
林野坐在地上,顺着他们目光看去,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那青铜器物,也看不懂上面的古老刻图,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那个背对众生的人影时,体内第一锁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被压制。
而像见到了某种久违的东西。
林野盯着那道刻图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道:“这哥们挺猛啊。”
没人说话。
夜风吹过裂开的天柱台,尘土散去,青铜器物一点点显露出更多轮廓。它不像祭器,也不像兵器,更像一块断裂的古老碑面。碑面边缘,隐约有四个古字。
秦放身边的专家艰难辨认,声音微微发颤。
“人族……不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