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秋,成都,监国府正堂。
刘封展开孙休的亲笔国书,青铜打火机在案头静静躺着,火苗映照着他左颊那道浅疤。国书上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急切——东吴皇帝在信中大骂司马炎“篡位夺权,狼子野心”,言辞之激烈,连刘封都微微挑眉。
“孙休这是真急了。”银屏坐在侧首,怀中抱着刚满周岁的幼子刘恪,英气的眉宇间带着笑意,“前两年咱们去信结盟,他还拿腔拿调,说什么‘吴蜀世仇,不便轻言’。”
“此一时彼一时。”刘封将国书递给身旁的姜维,“司马昭虽死,其子司马炎更是青出于蓝,逼魏帝禅让,改国号为晋,天下人心尽失。孙休要是再端着架子,等晋国吞了咱们,下一个就是他。”
姜维细看国书,浓眉紧锁:“孙休想让我们在东线牵制晋军主力,他好趁机收复江北?这算盘打得太精了。”
“他精,咱们也不傻。”刘封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新制的地图——用改良的造纸术制成的厚纸,上面用炭笔标注着晋、蜀、吴三国的疆界与驻军分布。
这是刘封三年来的心血。
自打重新掌控成都、自称监国以来,他一面整顿内政,一面派斥候潜入晋国腹地,将关中、陇西、荆州三地的地形、兵力、粮仓尽数摸清。姜维曾感叹,若丞相当年有此图,北伐何至于五次无功?
“孙休要结盟,可以。”刘封指着地图东侧,“但条件得咱们提。”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文鸯一身戎装,大步流星走进来,抱拳道:“殿下,东吴使者到了,在驿馆等候召见。”
“来的是谁?”
“东吴辅义中郎将,张悌。”
刘封微微一怔。张悌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原本的历史中,此人乃是东吴末年的忠臣,晋灭吴时力战而死,被后世誉为“吴之脊梁”。没想到孙休竟派了这么个人来。
“有请。”刘封坐回主位,将青铜打火机收入袖中。
片刻后,张悌步入正堂。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身穿东吴官袍,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东吴使臣张悌,拜见大汉监国殿下。”
“张中郎不必多礼。”刘封抬手示意,“请坐。”
张悌落座后,目光在堂中扫过——左首姜维,一身常服却难掩大将之风;右首文鸯,虎背熊腰,气势逼人;主位上的刘封虽面带微笑,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仿佛能穿人心。
果然是个人物。张悌心中暗赞,面上却不露声色,开口道:“陛下命臣前来,是为两国盟好之事。晋国篡位,司马炎狼子野心,天下共愤。陛下愿与贵国重修旧好,共讨国贼。”
“孙皇帝的心意,本监国已经知道了。”刘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只是这‘共讨’二字,得说清楚怎么个讨法。”
张悌道:“陛下之意,贵国出汉中攻关中,我国出荆州攻襄樊,两面夹击,使晋国首尾不能相顾。”
“然后呢?”刘封放下茶盏,“我军苦战攻下长安,贵军趁机收复江北,等灭了晋国,再划江而治?张中郎,这种套路,咱们玩过多少次了?”
张悌神色不变:“殿下多虑了。陛下诚心结盟,绝无他意。”
“诚心?”刘封笑了,从案头取出一份密报,扔到张悌面前,“这是三天前从武昌送来的消息——孙皇帝暗中派使者去了洛阳,与司马炎密谈‘平分天下’。张中郎,你给本监国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张悌脸色骤变。
他万万没想到,刘封的密探竟然已经渗透到了武昌!这份密报是他临行前才从孙休那里得知的,属于绝密中的绝密,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成都?
“殿下息怒,这……”
“我不怒。”刘封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孙休想两头下注,可以理解。毕竟我大汉如今兵强马壮,他心里犯嘀咕也正常。但张中郎,你回去告诉他——本监国不喜欢被人当傻子耍。”
刘封站起身,走到张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结盟,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请殿下明示。”
“第一,两国盟约,写进国书,昭告天下。谁要是背盟,就是天下公敌。”
“第二,联合作战,统一指挥。我军北伐时,贵军必须同时进攻,不得坐观成败。具体出兵时间、路线,由双方共同商定。”
“第三,战后分赃——不,分地。灭了晋国,函谷关以东归吴,以西归汉。洛阳、许昌两都,咱们共同管理,谁也别想独占。”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刘封俯身,盯着张悌的眼睛,“孙皇帝要是真心的,就派太子来成都为质。本监国也送一位皇族子弟去武昌。两国互质,以示诚意。”
张悌倒吸一口凉气。
这四条,每一条都卡在东吴的咽喉上。尤其是第四条——太子为质,等于把孙休的命根子攥在了刘封手里。孙休若是答应,从此东吴就矮了蜀汉一头;若是不答应,这盟约也就是个笑话。
“殿下,这第四条……是否太过苛刻?”张悌艰难地开口。
“苛刻?”刘封笑了,“张中郎,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本监国这是在救你们。”
他转身回到地图前,指着东吴的疆土:“司马炎刚登基,内部不稳,正好是咱们的机会。可等他站稳了脚跟,第一个要打的是谁?是我大汉吗?不,是你们东吴!”
“为什么?”张悌不解。
“因为柿子要捡软的捏。”刘封冷笑,“我大汉有关山之险、精兵十万,司马炎要打我得倾尽全力。可你们东吴呢?长江天险是不假,但晋国水军这些年发展得怎么样,你比我清楚。王濬在益州造船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张悌脸色一白。
王濬造船,这事东吴朝堂上下都知道。那是司马昭生前为灭吴做的准备——战船高大如楼阁,可载两千士兵,顺江而下,势不可挡。如今司马炎继承了这一切,只会变本加厉。
“司马炎要是先打我们,你们还能喘口气。”刘封的声音低沉下来,“要是先打你们,我敢打包票,不出三年,建业的城门上就得换旗。到那时候,本监国就是想救你们,也来不及了。”
堂中一片寂静。
姜维和文鸯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佩服。殿下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点明了东吴的危机,又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当然,这条生路是建立在蜀汉主导的前提下的。
张悌沉默许久,终于起身,深深一揖:“殿下高见,臣回去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不急。”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成都多住几日,看看我军演练再走。顺便帮我给孙皇帝带句话——”
他走到门口,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缓缓说道:“汉室未灭,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孙皇帝若愿与我携手,共享太平,我刘封绝不负他。若他执意要玩两面三刀的把戏……”
刘封回过头,左颊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就别怪本监国先灭吴,再灭晋。”
张悌走后,银屏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道:“你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太重了?万一孙休被吓住,真的去投靠司马炎怎么办?”
“不会。”刘封接过幼子,看着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目光柔和下来,“孙休这个人,我研究过。他有野心,但胆子小。司马炎比他爹更狠,逼曹奂禅让这事儿,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孙休心里其实怕得要死——今天司马炎敢逼曹奂退位,明天就敢灭了他的东吴。相比之下,我这个‘汉室监国’反而让他觉得安全些,毕竟咱们两家打了这么多年,好歹知根知底。”
“可你让他送太子为质,他肯吗?”
“不肯也得肯。”刘封逗弄着儿子,语气却冷了下来,“银屏,你不懂。现在不是我求着东吴结盟,是东吴求着我。我手里有十万精兵,有姜维、文鸯这样的虎将,有关山之险、天府之富。司马炎想灭我,得拿命来填。东吴有什么?长江?王濬的楼船已经下水了。陆战?江东子弟打打水仗还行,到了平原上,能挡得住文鸯的骑兵?”
他将孩子递给银屏,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我这就给孙休回信。态度软一点,给他个台阶下。但核心条件一个都不能少——盟约昭告天下、统一指挥、战后分地、太子为质。尤其是最后一条,半点不能退让。”
“为什么对太子为质这么坚持?”银屏不解。
刘封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我要确保孙休在我北伐的时候不会背后捅刀子。他的太子在成都,他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第一时间把他儿子的脑袋送到建业去。这招虽然卑鄙,但管用。”
银屏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变了。”
“嗯?”
“以前的你,不会用这种手段。”
刘封停笔,抬头看着妻子,目光复杂:“是变了。以前我只是个想活命的穿越者,现在我是大汉监国,肩上扛着千万人的生死。有些事,不做不行。”
他低下头,继续写信:“但我向你保证,我只对敌人卑鄙,对战友、对百姓,永远光明磊落。”
银屏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的肩膀:“我知道。所以我才嫁给你。”
三日后,张悌带着刘封的亲笔信启程返回武昌。与他同行的,还有蜀汉使臣费祎——此人辩才无双,被刘封派去东吴谈判具体条款。
临行前,刘封将费祎叫到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费祎走出书房时,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十日后,武昌皇宫。
孙休反复看着刘封的信,脸色阴晴不定。
信上的措辞比张悌转述的要温和得多,甚至还引用了几句《左传》里关于“吴越同舟”的典故,显得很有诚意。但那四条核心条件,一条都没变。
“陛下,臣以为不可答应。”丞相濮阳兴站了出来,“刘封让太子为质,分明是羞辱我大吴!若答应了,陛下颜面何存?东吴颜面何存?”
“不答应,又如何?”孙休冷冷地问。
濮阳兴一愣,支吾道:“这……大不了与晋国结盟,共抗蜀汉……”
“与晋国结盟?”孙休将一封信扔到地上,“你们自己看看!这是司马炎给我的回信,说什么‘两国永结盟好,共分天下’。可你们猜他要什么?他要朕称臣纳贡,还要把江北四郡割让给他!”
朝堂上一片哗然。
“司马炎欺人太甚!”
“这比刘封的条件还狠!”
“陛下,不能答应啊!”
孙休揉着太阳穴,头疼欲裂。
一边是刘封的“太子为质”,一边是司马炎的“称臣纳贡”。两条路都不好走,但总得选一条。
“陛下。”一直沉默的陆抗忽然开口。
孙休抬头:“陆将军有何高见?”
陆抗出列,拱手道:“臣以为,与蜀汉结盟,对我大吴利大于弊。”
“哦?说说看。”
“其一,刘封虽然要太子为质,但他承诺‘战后分地’,函谷关以东归我大吴。那可是中原腹地,人口众多,物产丰饶。若真能拿下,我大吴的国力将远超今日。”
“其二,刘封此人,臣仔细研究过。他在荆州时,对百姓宽厚;在汉中时,对将士仁爱。此人有底线,不会轻易背盟。相比之下,司马炎逼禅篡位,毫无信义可言。”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陆抗抬起头,目光坚定,“刘封说的是对的。司马炎若站稳脚跟,第一个要打的就是我大吴。到那时,蜀汉有关山之险可守,我大吴有长江可守。但王濬的楼船若顺江而下,长江天险还能守多久?”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与蜀汉联手,先灭了晋国,再与刘封争天下。到那时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孙休沉默了。
陆抗的话,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一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先联手灭晋,再与刘封一较高下。到那时,谁是正统,谁是偏安,还不一定呢。
“好!”孙休拍案而起,“传旨,答应刘封的条件!派太子孙?前往成都为质。另命陆抗为大都督,总督荆州军事,准备与蜀汉联合作战!”
“遵旨!”
朝堂上,群臣齐声应诺。
远在成都的刘封,收到孙休的回复时,正在校场上检阅无当军。
三年的时间,这支军队已经扩充到两万人,全部装备改良连弩和精钢铠甲,山地战、平原战、攻城战样样精通。将士们对刘封的忠诚,甚至超过了对大汉的忠诚——因为他们知道,是刘封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殿下,东吴同意了!”费祎风尘仆仆地跑进校场,满脸兴奋,“太子孙?不日将抵达成都!”
刘封微微一笑,转身对身后的姜维说:“伯约,准备北伐。”
姜维眼中精光一闪:“何时?”
“等孙?一到成都,立刻出兵。”刘封拔出佩剑,指向北方,“这一次,咱们要的不再是陇西,而是——”
“长安!”
校场上,两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第37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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