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联吴抗魏

    刘封的檄文发出后的第三日,成都的朝堂炸了。

    监国殿下以天子之名传檄江东的事,本是在王府书房里与姜维密议商定的。刘封并未提前知会朝中诸臣,檄文抄本抵达成都各衙署时,不少人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监国竟越过朝廷直接诏令江东?措辞之间俨然以天子自居,虽未称帝,口气却已三分像了。

    汉中王府的正厅中,这一日坐满了人。

    蒋琬、费祎、董允、邓芝,蜀汉中枢几个最重要的面孔都在。姜维站在厅门侧,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对面是几个面色紧绷的老臣,为首的乃是太常卿尹默——此人学问精深,是蜀中有名的经学大家,素来以汉室正统自居,对刘封近年来越俎代庖的行事早有微词。

    “殿下。”尹默站起身,拱手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老臣斗胆一问——殿下传檄江东,以何名义?”

    刘封坐在主位上,姿态从容。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常服,未着官袍,腰间只系了一枚旧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手握半壁江山的监国,倒像个闲居的书生。但座中无人敢真把他当闲居书生看。

    “以太汉监国之名。”刘封回答得很平静。

    尹默深吸一口气:“监国之位,乃先帝托孤时暂时设立,旨在辅佐天子处理军国大事。殿下发檄讨吴,如此重大之事,竟未先奏天子、未与朝堂共议——这恐怕于礼不合。”

    厅中安静了一瞬。蒋琬抬眼看了看尹默,又看了看刘封,手指轻轻叩着膝盖。费祎低头端着茶盏,仿佛没听见。董允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然后抬头望向尹默,目光不闪不避。

    “尹公问得好。”他开口,语气平缓,“我若先奏天子——天子居于深宫,军国大事如今日这般急迫时,天子可来得及处置?檄文发出之前,建业城中已在屠杀百姓,每迟一日便有更多人丧命。我问尹公一句——礼与命,孰重?”

    尹默愣住。

    刘封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江东舆图前。他的指尖点在建业的位置上,声音沉了几分:“孙谦在丹阳大索三日,抓捕数千人,若非施但义军夜劫大牢,那些人早已化作春泥。我发檄文时,用的是监国之印,盖的是天子诏命——礼制上并无违碍。只是比诸位早知了几日消息,便早做了几日决断。”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每一张面孔:“江东之局,转瞬即变。孙谦随时可能倒台,群龙无首之际,我们若不能在第一时间把旗号插过去,北边的司马昭就会捷足先登。到那时候,咱们再谈礼制——谈得赢铁骑吗?”

    尹默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没有再说话。但他身旁另一个官员却站了起来——是蜀郡太守张翼。此人带过兵,打过仗,眉宇间比尹默多了几分锋锐。

    “殿下所言有理,臣没有异议。”张翼拱手,“但臣想问另一件事——檄文发出去后,咱们与东吴的关系要如何处置?檄文上写的可是‘讨伐暴君’,可东吴毕竟还有一大片疆土,若孙谦倒台,是吞是扶?若是扶,扶谁?若是吞——北边的魏国能看着咱们吞下江东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厅中所有人最在意的那个地方。

    联吴抗魏,是蜀汉立国以来贯穿始终的国策。从诸葛亮《隆中对》提出“外结好孙权”开始,二十余年间蜀吴虽有摩擦,但大方向上始终保持着同盟关系。夷陵之战之后两国修复了关系,共同抗曹的大局从未变过。

    如今,刘封一纸檄文讨伐孙谦,等于把矛头直接指向了孙氏朝廷。若孙谦败亡,蜀吴同盟便彻底破裂——那北边的魏国怎么办?

    刘封的目光落在张翼脸上。片刻后他走回主位坐下,十指交握放在膝上,神色坦然:“张太守问到了点子上。这正是我今日请诸位来议的事。”

    他环顾厅中:“檄文已发,覆水难收。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是趁孙谦暴虐、江东大乱之际挥师东下,趁势吞并吴国。这一条路的好处是一劳永逸,拿下江东后三分天下有其二,北伐之势便成了。坏处是——咱们与魏国之间的缓冲没了,司马昭会立刻调集兵力扑向襄阳和江陵,咱们必须在三到五年之内做好与魏国全面开战的准备。”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路——咱们只讨孙谦,不取江东。推翻暴君之后,扶立一个愿意与蜀汉保持同盟的新君。把孙氏朝廷换个听话的上去,蜀吴同盟继续维持,咱们仍然可以从容经营关中、蓄力北伐。”

    厅中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两条路的利弊。

    姜维第一个开口了:“殿下,若是第二条路——扶立新君,有合适的人选吗?”

    “陆抗。”刘封毫不犹豫,“孙氏宗室中已经找不到可用之人了。孙休的几个儿子年幼且无根基,扶上去也坐不稳。陆抗虽然不姓孙,但他是江东士族之首,陆家在吴国经营数十年,声望无人能及。最重要的是——他愿意与咱们合作。”

    “但陆抗若称王,”张翼皱眉,“他肯一直听咱们的?怕不是缓兵之计,等坐稳了位置就翻脸。”

    “所以他不能称王。”刘封说,“他只能称‘大将军’或者‘吴侯’——名义上仍是大汉的臣子,受天子册封。我给他的官职是‘平东将军’,节制江东军务。若他要更进一步,就必须来长安接受册封,到那时再说。”

    费祎终于放下了茶盏,抬头看了刘封一眼:“殿下倾向于哪条路?”

    刘封沉默了一瞬。这一刻,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关切、有质疑、有期待,也有隐藏得很深的警惕——监国殿下的权力越来越大,若是再吞下江东,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刘封将那些目光一一收进眼底。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掩饰。

    “我倾向于——先走第二条路。”他说。

    蒋琬眉头微动,但没说话。刘封继续道:“联吴抗魏的大局不能破。魏国现在虽然内乱,但司马昭已经收拾了淮南三叛,朝局渐稳。若此时我们把江东吞了,司马昭便有十足的理由动员全国兵力南征。咱们能扛得住吗?”

    他自问自答:“扛得住,但代价太大。我宁可把江东留着,作为与魏国之间的一层屏障。只要陆抗在那边握着兵权,司马昭就不敢全力西进,咱们就能继续在关中修养生息、积蓄力量。”

    尹默忽然插了一句:“那檄文中说的‘讨伐暴君’——暴君倒了之后呢?孙氏宗室怎么处置?”

    “废为庶人,不杀。”刘封说,“孙谦可废,不可诛。他是吴国正统皇帝,杀了他,反而让江东人心不服。留他一命,陆抗上台后厚养之,对外仍是孙氏禅让——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换了人,皆大欢喜。”

    尹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追问。

    张翼沉吟良久,缓缓点头:“殿下想得周到。但臣有一个顾虑——司马昭若看穿了咱们不吞江东的意思,会不会抢先下手,趁孙谦倒台之际派兵插手江东?魏国在荆北有驻军,顺江而下不比咱们慢多少。”

    刘封微微颔首:“张太守问到了关节上。这也是我为何要在檄文里加上‘以天子之名’的缘故。司马昭若插手江东,便是与天子为敌。他如今已经篡了曹魏自立为晋,若再对大汉子民动兵,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他需要时间安抚内部,我赌他至少半年之内不敢大规模出兵。”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始终平稳如常。但厅中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每一个“赌”字背后,都是千百条人命的重量。

    姜维站在门侧,从头至尾没有再多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刘封的背影上,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在五丈原的帐中——那时诸葛亮也是这样坐在主位上,一条一条地给年轻的刘封分析天下大势,语气不急不缓,却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如今坐在主位上的人换成了刘封,座上的人换成了蜀汉的满朝文武。姜维忽然觉得眼眶微微发热,别过脸去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正开着浅白小花的槐树,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神情。

    厅中的议论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蒋琬和费祎就粮草调配和沿途驻军调动提了若干具体问题,董允问及天子那边的奏报如何措辞,尹默最终还是就檄文的格式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刘封一一回应,最后当场提笔在尹默递来的几处修改建议上画了圈,以示采纳。

    待诸臣散去已是午后。

    刘封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厅中,面前的茶已经凉透。姜维从门侧走过来,低声道:“殿下,陆抗那边……第二批密信何时发出?”

    “今夜。”刘封说,“信中写明我的态度——扶他上位,但名义上仍为汉臣。他若愿意,江东从此姓陆不姓孙,但旗号还是大汉的旗号。他若不愿意……”

    刘封没有说下去。

    姜维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开口,便轻声接道:“他若不愿意,咱们就只能走第一条路了?”

    刘封抬手揉了揉眉心,左颊那道浅疤在午后的光线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他会的。”

    姜维没有再问。

    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窗棂落在案角那封尚未封缄的密信旁边。刘封伸手将那几片花瓣拂去,提笔蘸墨,在信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时,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影,忽然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说给姜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联吴也好,吞吴也罢——先把孙谦拉下马再说。”

    (第43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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