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百姓的政令一条条发出去，长安城的秩序总算在动荡三日后初步稳了下来。但刘封心里清楚，收拢人心只是第一步，要让这座千年帝都真正成为季汉的根基，摆在眼前最急迫的事情，是那座象征大汉正统的未央宫。
次日清晨，刘封再度踏入了那座荒废已久的宫城。
经过数百年风雨剥蚀，未央宫早已不复当年的金碧辉煌。前殿基址上残存的几根巨柱焦黑断裂，殿顶的琉璃瓦碎了一地，杂草从石缝中疯长，甚至有几株合抱粗的槐树从倒塌的殿墙中斜生而出，枝丫穿透了残破的窗棂，在风中瑟瑟作响。昔年刘邦在此设宴群臣、汉武帝在此宣诏北伐的那座正殿，如今只剩下一片空阔的台基。站在台基之上北望，渭水如一条银线横亘在天际线下，南眺终南山，雪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白。
刘封负手而立，沉默了很久。
身后，姜维、李丰、法邈等人陪侍在侧，没人敢出声。他们都知道这座宫殿对殿下的意义——不仅仅是砖瓦木石的建筑，而是汉家尊严的象征。当年董卓一把火，烧掉的不是未央宫，而是天下人对汉室的最后一丝敬畏。
"伯约。"刘封终于开口。
"臣在。"
"你说，若是丞相还在，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
姜维沉默片刻，低声道："丞相……大约会先叹气，然后开始计算重建需要多少木料、多少人工、多少粮米。他从来都这样，哀而不伤，行胜于言。"
刘封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说得对。那就按丞相的路子来——先算账。李丰。"
"臣在。"
"昨日我让你领人进宫清查府库，结果如何？"
李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后念道："启禀殿下，未央宫现存可用殿宇三处——宣室殿的东厢尚可修缮，温室殿的主体结构完整，清凉殿北墙坍塌但梁柱无恙。其余殿阁大多倾颓，若要全数修复，耗费巨大。宫中旧藏器物几乎被魏军搬空，只在一处地窖中发现了少量祭器，约十余件。"
刘封皱了皱眉："十余件？"
"是。据宫中老吏所言，司马昭迁都时将宫中珍玩尽数运往洛阳，仅剩些残破不易搬运的零碎。"
刘封点了点头，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并不意外。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他转向法邈："你昨日带人巡视宫墙四隅，有什么发现？"
法邈躬身道："回殿下，宫墙虽有垮塌，但地基尚固。北面的玄武门城楼半毁，西面的白虎门完好。臣还发现了一件事——宫城地下的排水暗渠仍然畅通，是秦代修筑的那套旧制，十分坚固。"
刘封眼中精光一闪。排水系统完好，意味着这片地基不需要大动。他心中快速盘算着——以现有的人力物力，要重建整座未央宫不现实，但修缮出可用的正殿和朝堂，勉强可行。
"传我令，"刘封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果断起来，"抽调城中工匠三百人，各营士卒五百人，择日开工。第一期目标——修复宣室殿正堂，能容纳朝会即可。第二期——清理前殿广场，铺设御道。第三期视情况再定。每日工钱照发，按军中标准一人一日五升米，另加十文钱。"
李丰飞快地记着，抬头问了一句："殿下，木料和砖瓦从何处调运？"
刘封看向姜维："伯约，城外大营缴获的魏军辎重中，有多少可用建材？"
姜维略一思索便答道："魏军围城时备了不少营寨木料和垒城砖石，约莫能抵五成所需。剩下的，臣以为可向民间采购——长安城周边有数十座砖窑，这些年虽然败落了，但工匠还在。只要殿下肯出钱，不出半月便能烧出足够的青砖。"
"好，就按这个办。"刘封抬步走下台基，踏过那片荒草覆盖的御道，"还有一事——殿前那两尊铜鹤还在不在？"
法邈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日清点时确实见过："在。倒伏在东配殿的荒草中，铜锈斑驳，但大体完好。"
"扶起来，清洗干净。那是高祖时所铸，不能在我手里丢了。"
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工地便是未央宫。三百工匠领了双倍的工钱，干得热火朝天。那些年老的石匠一边凿着石料一边跟徒弟念叨："我爷爷的爷爷当年就修过这宫墙，没想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摸一回汉家的砖。"
五百名士卒也被编成班组，有人运土有人抬木，有人搭脚手架。军中原本有些怨言——打完了仗还要干苦力，心里难免不痛快。但刘封一连三天亲自上工地搬砖抬料，浑身泥汗地跟士卒一起吃大锅饭，那些牢骚便悄然消退了。文鸯某日路过，看见刘封正弯腰扛起一根半丈长的横梁，汗水顺着颊上那道疤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他愣了一瞬，二话不说脱下外袍扔给亲卫，也上去搭了把手。
三日后，宣室殿的正堂屋顶率先覆上了新的青瓦。第一片新瓦盖上时，工匠头子老周站在梁架上，竟蹲着抹了半天眼泪。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那座在他爷爷口中"金瓦铺地、龙柱擎天"的汉宫，好像真的能回来。
第七日，前殿广场的荒草被清理干净，露出下面数百丈见方的青石地面。石面裂缝中填满了尘土，但经过冲刷之后，隐隐显出当年的纹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浮雕虽已模糊，却依稀可辨轮廓。
消息传到城中，百姓们纷纷涌到宫门外围观。他们没有进宫，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些在殿顶忙碌的身影，望着那面重新在宫城上空飘扬的汉旗，望着那片逐渐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宫阙。有人开始默默烧香，有人跪下磕头，更多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第十日傍晚，刘封爬上了宣室殿的屋顶，站在那里俯瞰整座长安城。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赤红，城中万户炊烟袅袅升起，东市的喧嚣隐约可闻。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木屑的清香和新鲜石灰的气味。
关银屏在下面喊他："殿下，该下来了，风大！"
刘封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立刻下来，而是又从怀里摸出了那只青铜打火机。打火机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幽暗的铜光。他轻轻拨动滚轮，一粒微小的火星在暮色中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
他在心里默默道：丞相，你看到了吗？你当年在《出师表》里写的那句"还于旧都"，今日，我替你先把地基打好了。
暮色渐深，长安城中亮起了一盏盏灯火。那些光点比前几日更多了些，也更亮了些。未央宫宣室殿上方的汉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殿前那两尊被扶正擦洗过的铜鹤，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远处，终南山的雪顶被晚霞染成了淡金色。长安城的宫阙虽仍是残破之躯，但脊梁已经重新立起来了。
（第45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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