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仲夏。洞庭湖上,碧波万顷,水天一色。湖心深处,一艘三丈来长的船模静静浮在水面。说它是船模,却比寻常战船还要结实几分——通体铁皮包裹,钉铆密匝,船首昂起如龙首,船尾设轮桨六副,两舷各开十孔,内藏小型车弩与喷火铜管。
岸上,刘封负手而立,身后站着工部尚书马钧、水军都督王濬及一干将作大匠。湖风鼓荡他的龙袍衣袂,左颊那道旧疤在日照下泛着微光。关银屏一身劲装,腰间悬着那柄断后重铸的青龙偃月刀,站在皇帝身侧,目光紧紧锁住湖心的铁甲船模。
"陛下,再往前走三里便是暗礁区,若是铁甲船模能过那一片……"王濬话未说完,刘封抬手止住:"让它走。"
旗号打出。船模上的水手挥动令旗,六副轮桨齐转,水面翻起白浪,铁甲船模猛然加速,朝暗礁区直冲而去。船首劈开湖水,铁皮擦过水下礁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火星子溅出水面,却不见船身破裂。船身微微一偏,右舷擦上一块更大的暗礁——"轰"的一声闷响,整艘船模晃了三晃,却依旧破浪前行。
岸上,马钧倒吸一口凉气。他亲自监造的这艘铁甲船模,船底用三层厚铁板夹裹桐油灰麻,铆钉每寸七颗,连缝隙都灌了生漆铁汁,按他的估算,普通礁石擦碰无碍,可那块暗礁足有牛大,若是寻常木船早已底穿进水。
"停船!"刘封忽然沉声喝道。
传令旗舞动,船模上的轮桨骤然刹住。铁甲船模在湖面上转了小半圈,稳稳停下。刘封眯起眼,盯着船模吃水线的位置,问马钧:"左舷第三块铁板,是不是翘了?"
马钧一怔,伸长了脖子使劲瞧,他年近六十,目力不比当年,怎么也看不清。倒是关银屏眼神犀利,向前一步:"不错,左舷第三块铁板下沿翘起半寸,露出木底了。"
刘封转头看向王濬:"派人拖回来,检修。所有铁板铆接处全换加长铆钉,单排改双排。还有,船底龙骨前段再加一道横梁,分散冲击力。"
王濬领命,立刻安排快船去拖。马钧抹了把汗,拱手道:"陛下果然法眼如炬,老臣惭愧。只是这铁甲船若全数包铁,分量比木船重出两三倍,航行速度……"
"速度不是问题。"刘封打断他,"水战决胜,不在疾行,在坚厚。船甲厚一寸,敌军火箭便奈何不得;船底硬三分,火攻船撞上来亦难破开。你在船尾加设轮桨,正是为了弥补重量的短板。如今试下来,轮桨配合风帆,能走多快?"
马钧回道:"方才那段水路,约合八里,船模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若是顺风,还能更快。"
"足够。"刘封面上看不出喜怒,眼中却有精光闪过,"长江之上水战,不比海上,多的是近舷接舷。我军的船只要比敌军的硬,比敌军的稳,冲上去就是铁壁压顶,弓箭射不穿、刀劈不入,连火攻船靠上来也无用。仲武(王濬),你感觉如何?"
王濬年近五旬,生得黑面虬髯,是刘封从荆州水军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宿将。他沉吟片刻:"陛下,铁甲船模今日试航,臣观其转向灵活、抗浪坚实,若用于江陵至武昌一线的大江水面,确可横扫东吴残余水师。但有一桩——船模今日所试,是平水静浪。若遇大风骤雨,浪高三尺,铁甲船吃水深,反倒不如木船轻便,容易被浪头打偏。"
刘封点头:"所以铁甲船为主力战船,配以轻快走舸、艨艟护卫,各司其职。你回营后拟一份水军编组章程来,铁甲船每五艘配两艘走舸、一艘火攻船、一艘粮草船,编成一队,战时以铁甲船为中军,其余拱卫四周。"
"臣遵旨。"王濬单膝跪下。
正在此时,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那艘铁甲船模被拖船拉到半途,船身突然猛地一歪,水花四溅,像是撞上了什么障碍。一名水手惊叫起来,声音隐约穿过湖风传到岸上:"水下有东西!有东西在顶船!"
刘封眉头一皱。这洞庭湖虽是练兵之所,但水况复杂,常有巨鱼出没,偶尔也能遇到沉船残骸。他正要下令派人查看,关银屏已翻身跃上一艘快艇,提刀而立:"我去!"
不待刘封答话,快艇箭一般离岸。刘封看着妻子矫健的背影,微微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身旁的侍卫统领文鸯快步上前:"陛下,臣也去接应。"
"不必。"刘封神色平静,"银屏能应付。你们仔细看着水下。"
快艇行到船模侧方,关银屏探身往水中一望——湖水泛黄,泥沙翻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船模下方游动,足有两三丈长。她登时明白:那是条老鲟,怕是被铁甲船的震动惊了,误将船底当作大鱼来顶撞。
"拿长矛来!"关银屏喝道。
水手递上一杆八尺长矛。她单手接矛,稳稳立在艇首,看准那黑影的轮廓,猛然一矛扎下。湖水翻涌如沸,长矛刺中鲟鱼背脊,那畜生吃痛,猛地摆尾掀浪,快艇剧烈摇晃。关银屏双脚如生根一般钉在甲板上,手下加力,连矛带鱼猛地往上一挑——"哗啦"一声巨响,一条丈余长的老鲟被她硬生生挑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重重摔在船模旁的浮板上,鳞片四溅。
岸上将士轰然叫好。刘封看得真切,不由抚掌大笑:"皇后好身手!不过……那船模底又刮了,拖回来一并修。"
关银屏将长矛掷回水手手中,回头朝岸上喊道:"陛下,若铁甲船连鲟鱼都扛不住,如何扛敌船撞角?铆钉换双排,陛下说得对,但依臣妾看,船底龙骨还要再加一道纵向的加强筋,从首贯到尾。"
刘封怔了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激赏之色:"此言甚合我意。仲武,记下没有?"
王濬早已掏出纸笔刷刷记录:"皇后所言,臣都记了。加纵向加强筋,铆钉双排,船底三层铁板改为四层,最外层再裹一层油麻布防锈。"
"好。"刘封转身,目光扫过岸上众人,"今日铁甲船模试洞庭,虽有小损,然大体可行。着工部、水军衙门联合督造,洪武七年之前,先造十艘大号铁甲战船,列装江陵、武昌、柴桑三处水寨。明年开春,朕要在洞庭湖阅水军。"
众人齐声领命。马钧年迈,声音却格外洪亮:"陛下放心,老臣日夜盯着工坊,必不误期!"
刘封点点头,又看了看湖面。那艘铁甲船模已被拖船稳稳拉住,正往岸上缓缓靠来。船体铁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几处刮痕露出的木底已经做了临时封补。他走上前几步,伸手拍了拍船身,铁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三百年前,秦始皇派徐福出海,船是木的,走到半路就散了。"刘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朕造铁甲船,不为出海寻仙,只为保境安民。从今往后,大江之上,谁也别想再用战船欺负我汉人百姓。"
这句话落地,岸上水军将士个个挺直了腰杆。这些年的南征北战,他们早已明白,自家这位陛下从不说虚言——他说要造连弩,连弩便造出来了;他说要修运河,运河也修通了;如今他说要铁甲船横行大江,那铁甲船便一定能横行大江。
关银屏跳下快艇,走到刘封身边,抬手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的一片柳叶。夫妻二人并肩而立,望着湖面被拖回的船模,谁也没说话。
湖风吹过,吹皱了一湖碧水,也吹动了岸边千杆旌旗。更远处,洞庭湖畔的农田里稻浪金黄,炊烟袅袅,那些躬耕的百姓偶尔抬头,看一眼湖上那艘奇形怪状的铁船,又低下头继续劳作。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那一定是当今圣上又弄出来的"新玩意儿"——而这些"新玩意儿",这些年让他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铁甲船模终于靠岸。马钧一瘸一拐地迎上去,蹲下身子摸船底的伤处,嘴里念念有词。王濬则在旁边摊开图纸,一笔一笔标注改动之处。文鸯领着一队禁军在外围警戒,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刘封最后看了船模一眼,转身登辇。
"回宫。"
辇车缓缓离开湖岸。关银屏骑马跟在辇侧,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若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铁甲船,不知会作何感想。"
刘封掀开帘子,望着妻子侧脸被湖风吹乱的鬓发,沉默片刻,道:"你父亲若在,定然会大碗喝酒,拍着船板说——'好船!随我杀过江去!'"
关银屏"噗"地笑了,眼眶却微微泛红。她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飞鸟。
辇车渐行渐远。洞庭湖上,最后一缕夕阳将铁甲船模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头卧在水中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来年春天的第一次轰鸣。
(第55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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