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航海图绘测星法

    洞庭湖的晨雾还未散尽,栈桥上的火把已熄了大半。刘封站在工棚中央一张宽大的松木台前,台面上铺着一张丈许见方的空白麻纸,四角用铁镇压住。他手持炭笔,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勾勒着曲折的线条,时而抬头望一眼湖面,时而低头在纸角标注数字。

    郑浑带着几个水科院学员围在桌旁,大气不敢出。昨夜铁甲船模的水密隔舱试验成功之后,这位年轻的皇帝非但没有歇息,反而连夜命人赶制了这张巨幅麻纸,说要画一张"海图"。

    "陛下,"郑浑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湖岸……不是早就画过舆图了吗?工部存着洞庭水势全图,尺寸、水纹、深浅皆有标注,为何要重画?"

    刘封没有抬头,炭笔仍在纸上快速移动:"洞庭的舆图是给行军用的,看的是岸、是路、是渡口。朕要画的这个,是给船用的——看的是水底、是暗礁、是潮汐流向。"

    他笔尖一顿,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圈内点了几个黑点:"比如君山脚下这片水域,表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有三处暗礁。舆图上不标,船走了十次八次记住了,但若是新来的水军将领、新造的铁甲舰第一次入水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撞上暗礁,水密隔舱再结实也没用。"

    众人心中一凛。昨夜试验破舱时那湖水涌入的哗啦声还响在耳畔,木板的震颤、铆钉的嘎吱——若换成真船沉没,便是千百条性命。

    "所以,朕要画的是'航海图'。"刘封的炭笔在麻纸上继续延展,画出一条从洞庭湖口进入长江的航道线,沿途标注了水深、底质、岸标、礁石位置,"不止是湖,还有江、有海。将来大汉的水军要下长江、出东海,若无精确海图,寸步难行。"

    一个年轻学员怯生生地问:"陛下,可……这海图怎么画?总不能一船一船去探吧?"

    刘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炭笔,从怀中摸出那枚青铜打火机——这是他唯一从现代带过来的物件。打火机的棱角在晨光中泛着幽暗光泽,他拇指摩挲着机身上的纹路,忽然笑了。

    "不用一船一船探。朕教你们一个法子——测星法。"

    他转身从桌案旁拿起一具临时赶制的器具:一根三尺长的铜杆,顶端嵌着一枚可转动的铜环,环上刻着细密的刻度。底部是一个可以水平转动的底座,底座侧面垂着一根铅垂线。

    "这叫'牵星板'。"刘封将铜杆竖起,铅垂线自然垂下,"夜里出海,找着北极星,将铜环套在星上,移动铜杆上端的滑尺,直至星、环、滑尺三点一线。这时候看滑尺在杆上的刻度——"

    他指了指铜杆上刻着的数字:"这个刻度,就是这艘船所在处的'纬度'。记下来,对比之前测过的纬度,便能推算出船在南北方向上走了多远。再配合日间太阳的方位角,就能确定船在东西方向上的位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郑浑张着嘴,半晌才合上,喉头滚动了几下:"陛下……这、这是您想出来的?"

    刘封没正面回答,只是将青铜打火机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不只是北极星。南方海上还可以测老人星、测南十字。白天测太阳中天时的高度,夜间测北极星的高度,再配合'航速'——即船每时辰走多少里,就能在海图上连出一条航线来。"

    他从桌底取出一卷更小的牛皮纸,展开来,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那是他此前数月根据记忆草绘的长江口到东海的大致海图轮廓。虽然粗略,但海岸线的走向、岛屿的位置、航道的深浅提示,都已标得清楚。

    "朕这个,叫'草图'。"他指着牛皮纸,"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草图变成精细的海图。每一条船出海,都要带纸笔,每到一个新海域就要测星、测水深、记底质——沙底、泥底、石底,全记下来。回到岸上,统一汇总,由水科院制成正式海图。三年之后,大汉水师手里要有东海、南海、乃至通往夷洲和交趾的完整航路图。"

    人群一片寂静。然后郑浑猛地双膝跪地,叩首如捣蒜:"陛下圣明!臣等愚钝,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刘封伸手将他扶起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圣明谈不上,但朕知道一件事——船造好了,还得有路可走。没有海图,铁甲舰不过是漂在水上的铁疙瘩罢了。"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工棚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五旬上下的老者大步走进来,身着水军将领的墨绿战袍,腰间挂着一柄鲨皮鞘的短刀。他身材不高,但步履沉稳,面皮黝黑如铁,一看便是常年在江海上讨生活的人。

    刘封认得他——原荆州水军副将、如今任巴丘水寨都督的"甘宁旧部"周护。这人十八岁从军,在长江上跑了三十余年,从斥候小卒一路升至副将,水性极佳,江湖经验丰富至极。他快步走到桌案前,目光直直盯着那具牵星板,眼眶忽然红了。

    "陛下……"周护声音有些发颤,"老臣在江上跑了三十四年,见过日出日落、见过星斗满天,就是没人告诉老臣,原来那些星星……可以拿来当路标用。"

    他忽然单膝跪地,拱手道:"老臣请命——第一艘出海测海的船,让老臣去!老臣虽老了,但眼不花、手不抖,夜里看星比别人清楚。求陛下恩准!"

    刘封看着这个黝黑精壮的老将,心头微热。这正是他需要的人——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对新事物充满饥渴而非抗拒。他伸手拍了拍周护的肩:"准了。但朕有个要求——你不仅要测,还要带人。带十个年轻学员同行,手把手教他们测星法。等他们学会了,你就能回来领一支舰队。"

    周护双眼精光暴射:"老臣遵旨!"

    工棚里的气氛骤然热烈起来。郑浑已经命人将那张巨大的空白麻纸搬到院子里,几名学员围着他议论测深用的"铅锤绳"该做多长、该用什么材质。周护则蹲在牵星板旁,反复摩挲那根铜杆上的刻度,嘴里念念有词。

    关银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端着一碗热粥塞到刘封手里:"一夜没睡,先垫垫肚子。"

    刘封接过粥碗,目光却仍落在那张半成品的海图上。他用勺搅了搅粥,忽然开口:"银屏,你觉得陆抗的急报……东吴水军调动,会不会也跟咱们的铁甲船有关?"

    关银屏一怔:"怎么说?"

    "东吴在江上称霸几十年,靠的就是水军。咱们在洞庭捣鼓铁甲船、水密隔舱,消息瞒不住。武昌那边肯定有人报了过去。"他喝了口粥,目光微沉,"陆抗虽然跟咱们结了盟,但东吴朝廷里想做第二个周瑜的人多了去了。他们不会坐等大汉造出铁甲水军。"

    关银屏眉头一皱:"那陛下的意思是……"

    "海图要画,船要造,但更要紧的是——"刘封放下粥碗,重新拿起炭笔,在麻纸的右下角飞快地画出一段长江水道,标注了几个红圈,"这些地方,朕要提前布设烽火台和暗桩。东吴若敢沿江而上,朕要他们一条船都回不去。"

    他炭笔又移到海图上标注的"夷洲"方向:"海图画好了,大汉水师就不止是在长江里打转。出了海,东吴那些老式艨艟斗舰,追都追不上铁甲舰。"

    周护在院子里忽然大喊了一声:"陛下!您来看——这个刻度线,跟老臣记忆南海某处的星位高度对上了!"

    刘封快步走出去。只见周护单膝蹲在地上,将一块炭笔划过的木板摆在膝头,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道星空示意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字——"建安二十三年,随甘将军出海遇暴风,星沉浪涌,舵师以此星复航"。

    "那是天枢星。"刘封蹲下来,炭笔点了点那道划痕,"周护,你记了三十四年,好记性。现在朕告诉你,这些星星的方位高度,全都可以用数字算出来。等航海图绘成了,哪怕你闭着眼、蒙着头,只要手里有一具牵星板、一张海图,天下四海皆可去得。"

    周护的嘴唇抖了抖,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豪迈,惊起湖边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陛下!"周护笑完了,一拍膝盖站起来,拱手道,"老臣服了!三十四年风雨浪里,老臣只当自己是个撑船的把式。今日才知,原来这满天的星斗,都是给大汉水军预备的路标!"

    工棚内外一片欢腾。学员们涌过来围住周护和那具牵星板,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北极星的高度能推算出船离岸多远吗"、"阴天没有星星怎么办"、"太阳过了中天后怎么测方位"。刘封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个被包围的黑脸老将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关银屏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陛下笑了。"

    "嗯。"刘封望着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的湖面,目光深远,"朕笑的是,从今天起,大汉的疆域就不再只是陆地上那些城池和关隘了。海有多大,大汉就有多大。"

    他转身,望向洞庭湖的东方——那是长江入海的方向,是夷洲、是南海、是更遥远的未知海域。晨风鼓荡起他玄色袍服的衣摆,左颊那道旧疤在朝阳下如一道锐利的金线。

    "郑浑!周护!"

    两人同时应声:"臣在!"

    "朕命郑浑督造铁甲试验船与海图绘制所需全部器具,周护遴选第一批出海测图的学员——二十天后,第一艘带水密隔舱的铁甲船下水时,朕要看到第一版洞庭至江陵段航路草图画成。做得到吗?"

    郑浑与周护对视一眼,双双抱拳,声震晨空: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洞庭湖上,金光万丈。未来的大汉水师将从这里启航,驶向一片连刘封自己都未曾亲眼见过的蔚蓝深处——但此刻,他站在岸边,手中炭笔微斜,在那张空白的麻纸上缓缓落下一行字:

    "洪武三年春,大汉水师自洞庭始,航海图初绘。星斗为标,四海为疆。"

    (第55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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