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县的棉花收上来之后，刘封就再没回过洛阳。
他带着姜维和十几个工曹司的匠人，在太湖县衙后院的工棚里一住就是半个月。顾雍每日清晨送来的棉絮堆满了三间厢房，工曹司郎中马钧领着一班老匠人，对着那些蓬松的棉絮愁眉不展——去籽的轧车已经改良了两代，如今一人踩踏板一日可去籽五十斤，比最初人力搓捻的效率翻了二十倍。但接下来的纺线工序，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陛下，您看。"马钧满头花白，双手捧着一团刚刚梳好的棉条，指尖粗糙得像老树皮，"轧车出的棉絮要搓成棉条，再用旧纺车一锭一锭地纺。一个熟手妇人从早忙到晚，纺不出半斤线。太湖县三千亩棉田的收成，就算把扬州全城的纺妇都调来，也纺不完。"
刘封蹲在工棚地上，面前摆着一架旧式手摇纺车。木制的锭子被磨得油亮，摇柄上的麻绳已经断过三次又接上。他伸手转了两下，那锭子吱吱呀呀地转起来，速度慢得像老牛拉磨。
"三锭。"他抬头看马钧，"现在的纺车最多带几锭？"
马钧苦笑："回陛下，旧制一车一锭。去年匠人们试着加过两锭，结果摇柄太沉，妇人摇不动，而且棉线容易断。三锭以上的，试了七次都失败了。"
刘封盯着那架纺车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把工曹司去年试制失败的那架多锭纺车搬来。"
马钧一愣："陛下，那架……摇柄断过两次，锭子也卡死了。"
"搬来。"刘封摆摆手，"顺便把太湖县最好的木匠和铁匠都叫来，朕要改个东西。"
半个时辰后，工棚里挤满了人。那架失败的三锭纺车被拆成了零件，刘封蹲在木料堆中间，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草图。工曹司的匠人们围成一圈，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线条面面相觑——没人认得出那是纺车。
"都看好了。"刘封用树枝点了点图上的两个关键部位，"旧纺车摇柄直接带动锭子，吃力大、转速慢。这里加一个圆轮，把摇柄的力通过绳带传到锭子上，让锭子的转速比摇柄快三倍。再加一个铁制的'罗拉'夹住棉条往前送，纺出来的线才会粗细均匀。"
马钧的眼睛慢慢瞪大了。他盯着那幅简陋的草图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忽然猛地一拍大腿："陛下！您是说用'轮子'变力？老臣之前怎么没想到！"
"想到了你也做不出来。"刘封指着图上另一个部件，"这个罗拉需要铁匠锻出光滑的圆柱，洛阳的冶铁坊去年才炼出能锻这种精细小件的钢。现在材料齐了，能不能做出来，看你们工曹司的本事。"
马钧二话不说，转身就喊人分头去备料。太湖县的铁匠铺连夜开炉，木匠铺里锯声吱吱呀呀响到天明。刘封三天没出工棚，困了就在草席上靠一会儿，醒了就蹲在地上盯着匠人们一点一点地拼装。姜维端着饭食劝了三次，他只摆摆手，眼睛始终没离开那架正在成型的纺车。
第四天傍晚，第一架新纺车终于立了起来。
那是一架看起来有些古怪的东西——车架上装了一个直径两尺的木轮，轮上套着麻绳带，绳带连着六个锭子。车轮摇柄在右侧，马钧亲自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手柄。
木轮转动，绳带绷紧，六个锭子同时飞快地旋转起来。一名老织妇将一根梳好的棉条送入铁制罗拉之间，棉条被稳稳地夹住、拉伸、捻转，随即变成一根细长匀净的棉线，缠绕在锭子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几乎看不清棉条是如何变成线的。
工棚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一车六锭！"马钧激动得胡子直抖，手里的摇柄转得飞快，"陛下您看！这速度……老臣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纺车！"
刘封站在人群后面，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他走过去，从老织妇手里接过那卷纺好的棉线，对着窗外的夕光捻了捻——匀净、结实、比旧纺车纺出的线细了将近一半。这意味着同样的棉絮，能织出更密更暖的布。
"马钧。"他转头看向还在激动中的老匠人。
马钧连忙躬身："臣在！"
"把这架纺车的图纸抄十份，分送扬州、荆州、益州三处工坊。"刘封顿了顿，又道，"另外，命匠人试制八锭和十锭的车架。摇柄的力度要轻，妇人单手就能摇动。锭距要调整，不能让线缠在一起。三个月内，朕要看到十锭纺车在太湖县各村推广。"
马钧胸膛起伏，声音带着颤："陛下放心，老臣……老臣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十锭车做出来！"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工棚。太湖县的晚风带着稻花香扑面而来，姜维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陛下，这架纺车若真能遍及天下，江淮之间再无冻死之人了。"
"不够。"刘封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轧车、纺车、织机，这三样东西要一环扣一环。棉花种得出来，线纺得出来，布织得出来，百姓才穿得上。现在纺车有了，接下来是织机。"他转过头，看向姜维，"你记得朕去年让你找的那个会'花机'的老织工吗？"
姜维点头："臣已经找到了，安置在洛阳织造坊里。据他说，他能一次织出三丈宽的幅面，比现行织机宽一倍。"
"好。"刘封迈步往前走，"明日启程回洛阳。这太湖县的棉花，等织机改好了再来看。到时候，朕要让扬州城的布商们抢着买棉布，而不是躲在背后散'棉瘟'的谣言。"
姜维忽然笑了："臣猜，金陵顾氏这会儿应该已经听说纺车的事了。"
刘封也笑了，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只青铜打火机，拨了一下——火石擦出的火星在暮色里一闪即逝。
"让他们急去吧。"他低声道，"等他们真急了，朕再跟他们谈棉麻的税。盐铁茶酒，朝廷管得；棉花布帛，朕一样管得。"
姜维躬身："陛下圣明。"
远处传来工棚里匠人们还在亢奋的议论声，马钧的嗓门最大，嚷嚷着要连夜再改锭距。刘封听了听，把青铜打火机重新揣回怀里，大步走向停在县衙门口的马车。
棉花的火种已经撒下去了，纺车把火苗拨得更旺。至于这团火能烧多远——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江淮、荆南、益州、凉州……他要在有生之年，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冬天都能有一件棉衣裹身。
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简单的念头，也是最执着的念头。
马车驶出太湖县城时，月光正好铺满棉田。青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再过两个月，这片土地就会变成一片雪白的海。
（第55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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