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兵法新编授将校

    太极殿的沙盘还在太史令衙门收尾,刘封已经转去了城西的演武堂。

    这座原本用于禁军日常操练的露天校场,三日之前被一道旨意圈了起来。工匠在校场北面搭起一溜木板棚屋,棚下摆着二十张长条木案,每张案上铺着新造的粗纸、削尖的炭笔和一方石砚。棚前竖起三块丈余高的木屏,屏面蒙了白绢,等着人往上书写。

    刘封站在最前面的那块屏风旁,左颊浅疤在晨光中微微泛白。他面前站着从各营各镇抽调来的四十七名将领校尉,年纪最长的五十出头,最幼的不过二十挂零。众人甲胄齐全,按品级列成三行,目光却大半落在那些木案和纸笔上——军中识字者本就寥寥,能写会算的更是凤毛麟角,此刻人人心里都在打鼓。

    "今日不讲武艺。"刘封开口,声音平平,却像刀片划过铁砧,"讲两个字——"他回身在屏风上写下两个斗大的字:"兵法"。

    底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有人说兵法在《孙子》里,在《六韬》里,在《司马法》里。"刘封放下炭笔,转过身扫视众人,"朕说不对。那些书里写的是道理,不是兵法。兵法是——"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面用麻线装订,封皮上只有两个字:《要诀》。"是这种东西。"

    他将册子递给身旁的近侍,示意传阅。册子在将领们手中依次传递,有人翻开一看便皱起眉头——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短句,没有华丽辞藻,全是"遇林勿入,先遣斥候"、"三鼓不齐者斩"、"弓弩布阵,前列蹲后列立"这类实在话。

    王平接过册子翻了翻,忽然抬头:"陛下,这些东西……臣打了一辈子仗,心里也有数。写在纸上能有什么用?战场上瞬息万变,谁还有空翻书?"

    "王老将军问得好。"刘封没有生气,反而点了下头,"所以朕没打算让你们人人抱着书打仗。这本书,不是给士兵看的——是给教官看的。"

    "教官?"姜维从人群后侧出声,目光微凝。

    刘封走到第二块屏风前,提笔写了五个大字:"教习,不教打。"他侧身看向众人:"汉末以来,军中训练靠什么?老兵带新兵,会打的教不会打的。但老兵会打未必会说,会说未必会教,会教未必教得对。同一套枪法,十个什长能教出十种样子。上了战场,号令一乱先崩的就是阵型。"

    他拍了拍那本册子:"朕要做的,是把每一套操法、每一种阵型、每一个战术动作,全部拆成能教、能练、能考核的标准。新兵入伍,三个月练什么、怎么练、练成什么样才算合格,全写在这上面。以后边镇各营不必等老兵手把手带,照着这册子练就是了。"

    牵弘站在第二排,眉头拧成疙瘩:"陛下,东西南北各镇地形不同、敌情不同,一套法子统天下用,怕是——"

    "牵都督说得对,地形不同。"刘封接过话头,走到第三块屏风前,又写下一行字:"因地制宜。"他放下笔,从案上拿起一卷纸展开。纸上画着一幅山谷地形图,标注了等高线、溪流方向、谷口宽度和两侧坡度的仰角。

    "这是程述刚测完的陇西某处山谷。朕今日给你们第一个任务——"他将图纸钉在屏风上,"每人按这幅图,写一套五百人前哨在此处布防的方案。要求有三:第一,守住谷口三日以上;第二,粮道不可被断;第三,夜间有退路。写完了交上来,朕一份份看。"

    四十七名将领面面相觑。写方案?他们这辈子只下过命令、冲过阵、杀过人,从来没人要求他们坐下来用笔头说话。

    姜维率先走到一张木案前坐下,拿起炭笔。他识字,也读过兵法,但对着那张标注精确到百步之内的山谷图,才发现过去的"凭经验判断"此刻全都落了空——图中标记了一处暗泉,位于北坡半腰灌木丛中,如果不看这张图,他带兵过谷时根本不会注意。但有了这处水源,五百人的前哨就能在北坡设伏而不必冒险去谷底取水。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了笔。

    文鸯抓耳挠腮地坐在姜维旁边。这位铁骑猛将能在马上耍一百斤的枪,此刻对着炭笔却像握了条活鱼。他左右瞧了瞧,小声嘀咕:"这玩意儿咋使……"旁边一个年轻的禁军校尉悄悄把炭笔换了个姿势示范给他看,文鸯一瞪眼,抓过笔就往纸上戳。

    刘封在几排木案间缓步踱行。路过王平身后时停了一步,看他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字迹粗劣,但内容竟颇为扎实,该布哨的地方布了哨,该设垒的位置设了垒,只是字写得像鸡爪刨地,许多地方还得靠猜。

    "王老将军,"刘封轻声说,"朕给你派个书佐,帮忙润色誊写。内容你来说。"

    王平抬头,老脸竟微微一红,随即重重抱拳:"谢陛下。"

    刘封走到最后一排时,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校尉伏在案上奋笔疾书,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阵图。那字迹端正,条理清晰,标注的火力交叉点、退路预备方向和伏击接应位置竟然隐隐有几分现代战术手册的味道。

    "叫什么?"刘封问。

    年轻人猛地起身行礼:"末将罗宪!现为牙门将,随姜都督在陇西练兵三年!"

    刘封低头看了他的方案,又问:"读过多少书?"

    "臣幼时随家父读过《孙子》《吴子》,后来在军中闲时抄了半部《尉缭子》。"罗宪的声音有些发紧,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单独与他说话。

    刘封点了点头:"方案不错,但有处疏漏。"他伸出手指在那张图上轻轻一划,"北坡暗泉你标了位置,却没标取水路线。五百人三日所需,靠人背水下去是送死——你应当在暗泉下方三十步处建一条隐蔽的竹笕引水至阵地后方。这段坡面西向,午时之后有日照,竹笕埋在浮土下面,空中看不出来。"

    罗宪眼睛一亮,低头便改。

    刘封转身走回屏风前时,大半将领已经写完了。四十七份方案收上来,字迹各异、水平参差,但所有人都在纸上落了东西——哪怕只是一团歪扭的墨迹,那也是他们此生第一次用笔头来思考打仗。

    "程述。"刘封唤了一声。

    太史令衙门的主簿从棚屋角落走出来,身后跟着四名书吏。刘封将那叠方案递过去:"誊抄三份,一份送讲武堂存档,一份送兵部,一份留下。不合格的退回重写,合格的全部装订成册,送到各边镇做教学范本。"

    程述领命退下。

    刘封再次面对众人。晨光已经彻底亮了,演武堂校场上的露水被晒干,空气中的寒意散尽。他看出这些将领脸上的神情比来时有了变化——起初的不耐和抗拒淡了,代之以一种半信半疑的认真。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在座的诸位,谁手上没沾过血?谁不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现在皇帝让你们坐下来拿笔写字——你们心里多半在骂娘。"

    底下有人忍不住低笑。

    "但朕告诉你们一件事。"刘封走到那张陇西山谷图前,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前,汉中营用这本法子训练新卒七百人。同样的训练时间,旧法子教出来的兵,结营需要半个时辰;新法子教出来的,一刻钟。旧法子的兵夜间遇袭七成会乱;新法子的兵从听到警哨到列阵完毕,只用一百二十个呼吸。为什么?因为旧法子靠老兵'领悟',新法子靠教官'教会'。会教和会打,是两件事。"

    他顿住,目光落在姜维身上:"伯约,你要是让罗宪去带三千新兵,三个月后拉上战场,你信不信他能比那些打了五年的老营头还稳当?"

    姜维沉默片刻,回答:"信。罗宪本人不算什么,但那套教法是陛下定的。"

    "所以朕今日不是来教你们打仗的。"刘封最后走到第三块屏风前,提笔写下四个字:"以教代练。"他转过身,晨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进来,将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辉中。"朕是来教你们怎么教人打仗的。往后各边镇设立'教习营',每营至少配十名读过《要诀》的教官。老兵退伍前先当三个月教官再走。新兵入营先认字——不用多,一百个常用字、五十个号令词就够了。"

    他忽然转头看向王平:"王老将军,你方才写方案时,觉不觉得手上没数?明明心里清楚该怎么做,偏落到纸上就抓瞎?"

    王平红着老脸点了点头。

    "这就是朕要改的东西。"刘封一锤定音,"心里清楚不算清楚,嘴皮子说出来不算清楚,笔头写清楚了才是真清楚。往后你们回边镇,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教你们的校尉什长学会写'方案'二字。朕不管你们用炭笔还是鸡毛笔,三个月后,每人至少能写一份五百字的布防札记交上来。写不出来的——"

    他笑了笑,笑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降职去辎重营管粮草。那活儿不用写字,搬麻袋就行。"

    文鸯噌一下站起来:"陛下!臣写!臣能写!臣刚才写了半张纸呢!"

    众人哄堂大笑,文鸯涨着脸瞪了一圈,自己也跟着笑了。

    刘封挥手让人把三块屏风上的字都誊下来,又安排程述领着四十七名将领去隔壁棚屋观摩新编纂的《要诀》草稿。人群散去时,他独自站在校场中央,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身影挤进棚屋,趴在木案上翻那本薄册子。

    姜维留了一步,走到他身侧。

    "陛下。"姜维低声道,"这法子若真在边镇推开,三五年后,大汉的兵就不是现在的兵了。"

    刘封望着棚屋的方向:"不好么?"

    "好。好得让臣有些怕。"姜维的目光深沉,"练兵练成标准,打仗打成规矩。一旦成了规矩,别人就摸得到脉络。"

    刘封转头看他,眼中有一瞬的意外。随即他点了头:"伯约,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朕才要设讲武堂——下一章的事。兵法是规矩,讲武堂是破规矩的地方。规矩是给兵用的,不是给将用的。将的职责——"

    他抬头看了一眼演武堂上方高悬的日头。

    "是在规矩破了的时候,带着人杀出一条新路来。"

    姜维沉默半晌,深深一揖,转身走入棚屋。

    刘封站在原地,听着棚屋里传来文鸯的大嗓门:"这'遇林勿入'朕——呃不对,陛下写的是什么意思?林子不打仗?那万一敌人钻了林子——"随即是罗宪无奈的讲解声和众将的哄笑。

    他也笑了笑。

    左边颊上那道旧疤被正午的阳光映得浅了些,像一道快要淡去的岁月痕迹。他从袖中摸出那方青铜打火机,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机身,感受着上面坑坑洼洼的蚀刻纹路。

    从在诸葛亮的北伐帐中第一次向赵云的斥候教授侦察手册,到今天把全套教习体系铺进四十七名将领脑子里,这条路走了十几年。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兵法的尽头从来不是标准,而是人在标准之上还能长出多少变数。

    棚屋里,文鸯又嚷起来:"这第二页写'斥候配双马'——为啥双马?一匹不够跑?"

    罗宪的声音耐心响起:"文将军,双马交替骑乘,一匹歇着一匹跑,斥候日行可多四十里。"

    "嘿!这法子——"文鸯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当年我要是知道这个,早把司马昭那厮的探马——"

    又是一阵哄笑。

    刘封将打火机收回袖中,负手转身走出演武堂。身后棚屋里的嘈杂声渐渐远了,校场上只余自己的脚步落在夯土地面上的闷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正好,是适合重新书写一切的日子。

    (第62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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